仙歌自书桌前睁眼,悬停在半空的笔突然一顿,墨迹在笔尖氤氲,落到洁白如雪的纸张上,留下一点墨渍。
仙歌将笔放下,在书桌前落坐。
裴臻是镇国公嫡女,镇国公夫人唯一的女儿,她还有一个继承镇国公爵位的大哥,两个纵横沙场,文武双全的嫡亲兄长,安国公府是她外家,宫中裴贵妃是她姑母。
按理说,这样的身世,她无论无何都能过得好。
也确实是这样,但也不是。
说是,是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确实是这样的。
父母宠爱,兄长呵护,姑母喜爱,就连皇帝,也爱屋及乌,给她几分颜面,婚后更是琴瑟和谐,夫婿对她极尽怜爱,她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能给她捧过来,就连她子嗣不利,都能包容,不止身边从无一人,婆婆百般催促都让他顶了回去,之后诞下唯一的孩子,还十分争气,让她苦尽甘来,一生幸福美满,再无坎坷。
如果她没有在死前知晓所有真相的话。
说不是,是因为这是她和夫婿陆争的第二世。
在第一世,她嫁给陆争,从一开始的相敬如冰,到后来陆争对她稍稍感兴趣的相敬如宾,再到后来陆争喜欢上她,和她许诺,琴瑟和谐,再到之后被陆争厌弃,被他羞辱,再到最后镇国公府倒台,陆争在她放下尊严苦苦哀求之下非但不相帮反而落井下石为新君尽忠与她恩断义绝,让她一杯毒酒了断余生。
对于第一世的裴臻而言,陆争于她,是曾今的夫君,是仇人,是恨不得食之而后快的人——后来她才知道,镇国公府倒台,是陆争一手策划。
对于第二世的裴臻而言,陆争却是爱人,是伴侣,是相伴一生相濡以沫的人,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两种记忆在她脑中纠结,最终她知道,那莫名其妙的前世记忆,是真的。
陆争后悔了,在她死之后,那时他才知道自己爱得有多深,有多在意裴臻,如骨中血,血中肉,所以他才会在重来一次后迅速定下两家婚事,所以他才会从始至终将裴臻捧在手心里,才会有之后的一切。
裴臻纠结不甘痛苦。
她想要释然,却释然不了,做错了事,真的可以挽回?覆水真的可以重收?那为什么陆争可以重来一回,而她不能?
裴臻若是个普通人,是个不较真的人,她大可往事随风去,就这样盖棺定论,不管恨也好爱也好,都结束,可她不是,她是公府的千金,她有自尊,骄傲,她无法忽视上一世,无法忽视那灭家之仇,陆争曾给她的耻辱。
所以她还是做出选择。
对家人的爱,对陆争的恨,到底胜过第二个世界的相濡以沫。
裴臻到底不甘。
何况,陆争记得,她不记得,若是寻常人肯定觉得与其做个清醒鬼不如做个糊涂鬼,被瞒在鼓里乐陶陶过一世,可她不是,被愚弄的耻辱始终在深深刺激她。
见她什么都不记得一见他就笑,陆争应该很得意吧,见她对他逐渐爱恋,整颗心都落到他身上,他应该觉得很有意思吧,见她为了给他生下继承人,求医问药,辛苦得不得了,他应该很得意吧。
岂有此理!
竖子该死!
裴臻在死后反倒将自己气到了,昔日恩爱转为愤怒与仇恨,于是,她许下心愿,让一切重来,让两人同处一条起跑线上,你记得,我也记得,这一次,我要亲手保住我的家人,再不被人耍得团团转。
姻缘?
没有了!
谁稀罕你的浪子回头,谁稀罕你的真情不换,谁稀罕你的非你不可?
你不是我的非你不可!
这便是裴臻的愿望。
让一切重来,主宰自己的人生。
仙歌:“原来如此。”
难怪记忆如此混乱。
系统:“主人可要再看一遍?”
仙歌:“不用了。”
裴臻是个极骄傲的姑娘,与其说她是恨痴情错付,不如说她是被玩弄的气愤与恼怒,所以她可以直接放下与陆争的二十多年感情,毅然付出代价开启新的轮回。
既然如此,仙歌也有数了
“小姐,你怎么了?”见仙歌一直闭眸倒在椅子上,婢女玉容担忧道。
玉容,裴臻贴身婢女,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后来同她一起嫁到陆府,在她失势后被陆争蛮横要去,死时都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就算为了这个婢女,都不能原谅陆争。
仙歌睁开眼,道:“没事。”
她平复自心底传来的情绪,问:“母亲还在见客?”
此时是酉时,天色还早。
但晚霞已经行了千里,火红一片,恰如万里波涛火烧连营,壮美且华丽。
“替我更衣,我要去见母亲。”
玉容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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