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章
新年当天,相府难得有些喜庆气息,管家领着大家布置门庭,院落积雪都被扫去,只有松柏枝头还挑着一点雪屑子,雪白点缀葱绿,竟成了道景致。
书房中燃着炭炉,点着熏香,谢殊走进门来,一眼就看见谢冉坐在案后撩着袖子在优雅地煮茶。
“你来的倒挺早。”
自上次那一顿质问,二人许久没有私下见过面。
谢冉抬眼看去,谢殊正解去披风,身上着了件绯色衣袍,这般明艳夺目的颜色,却不及她白面红唇惹眼,他低下头专心看茶:“不是丞相叫我来的么?”
“是啊,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见一见几个小辈。”
谢殊在案后坐下,朝沐白点了点头。
沐白朝门外吩咐一声,立即有人领着三个孩子走了进来,三个孩子个个身着厚厚锦缎袄子,站在谢殊面前恭恭敬敬行礼。
沐白向她一一介绍,为首的是谢璋,已过世的谢敦的长孙,看起来已有些少年模样了。
他身旁站着的糯米丸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圆乎乎的,叫谢瑾,是谢璋的亲弟弟。
最边上站着谢宣,是谢龄的孙子,他长高了不少,垂着眼,神态却不见拘谨。
谢殊故意道:“我将你们的父亲送上了斩头台,你们可怕我?”
两个年长的孩子都一板一眼回答不是怕而是尊敬,像是套好了话。
糯米丸子到底年纪小,顿时就被这话给吓哭了,谢璋在旁边小声教训他,却也无法让他安静。
谢殊既无奈又好笑,想要安慰他,起身刚一接近,他倒哭得更凶,只好摆手叫人先带他下去,临走还不忘给他压岁钱。
哭成泪人的糯米丸子边擦眼泪边撰紧红包,抽着气被领出门去了。
谢殊又问谢璋道:“听闻你不喜读书,那你可喜欢习武?”
原本垂着头的谢璋豁然抬头,眼睛一亮,点点头。
“可是武将也要读书识字的,你还是得用功才行。”
谢殊说完吩咐沐白道:“请个好师父来教他习武,切记要人品端正的。”
沐白记下,又叫人带谢璋出去。
他这会儿倒没了先前的拘谨,生龙活虎,很高兴的模样。
独自留下的谢宣安然站着,不说不动。
谢殊原本还有许多话要与他说,到了此时反而什么都不想说了,直接吩咐道:“将他留在相府教导吧。”
谢宣抬头看她,似乎有些惊诧,过了一会儿才行礼道谢。
谢冉看了半天,一直不动声色,直到沐白将谢宣带走,才开口问道:“丞相这是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个好苗子罢了。”
谢殊笑眯眯地端过他沏好的茶饮了一口。
谢冉的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手指暗暗揪紧衣摆。
她连继承人都选好了,可是即使没有子嗣,最好的继承者难道不该是他么?
谢殊从茶盏后倏然抬眸,正盯着他。
谢冉怔了怔,知道自己的不甘都被她尽收眼底,又有些难堪,终于再难坐下去,愤然起身,拂袖出门。
谢殊,你就是要牢牢操控住我就对了!
沐白走了回来,刚好与他擦身而过,惊讶道:“冉公子又跟公子吵架了?”
谢殊搁下茶盏,笑了笑:“怎么会呢,我从不跟人吵架。”
沐白连连点头:“就是,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公子脾气这么好的人了!”
谢殊哈哈笑开了,心道还是沐白最贴心。
与往常一样,新年时皇帝会与百官同贺,但今年他身体抱恙,也没设宫宴,官员们就都空闲了下来。
闲下来的官员就喜欢到处乱窜找乐子,尤其是哪几个世家子弟,往常早按捺不住来找武陵王一同游乐了,今年却是全都碰了钉子。
武陵王闭门谢客,专心在家过年。
说起来,卫屹之今年总算是一家团圆了。
晚上吃过年夜饭,母子三人秉烛夜谈,说起幼年趣事,都觉得好笑。
真是多年没有过这么欢愉的时光了。
“你当初连剑都拿不动,现在居然做到了统帅,真是没想到。”
卫适之说到此处轻咳两声,有婢女来给他披上大氅,他拢着领口又接着对卫屹之道:“当年秦军大败,我听到晋军将领是你的名字,还以为听错了呢。”
卫屹之看他一眼,忽然问:“秦国应当知道你我的兄弟关系,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卫适之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一心想要招降我,怎么会为难我呢?”
襄夫人忍不住插了句嘴,一手搭在卫适之膝头:“你们兄弟俩就别说这些了!我早就想问了,你在秦国这么多年,到底有没有……娶妻啊?”
卫适之仍是摇头:“秦国丞相安珩本来要给我做媒,但我知道这只是拉拢的手段罢了,所以没有答应。”
“那你这么多年就孤身一人?”
襄夫人心痛的很,说着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卫适之连忙握住她手:“母亲不用难过,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襄夫人倏然来了劲头,拍拍他手背道:“说得对,我改日便托人为你说个好亲事,可不能再这么孤身一人了。”
卫适之闻言一急,又要咳嗽:“我这幅模样,哪里还能耽误人家好姑娘,母亲别费心了。”
“你……”襄夫人闻言又要抹泪。
卫屹之却在想着别的事,卫适之身体不好,的确娶妻艰难,但若有了爵位就不同了。
他往卫适之身边坐了坐:“虽然大哥不愿被陛下知晓你回来的消息,但我还是想上奏朝廷,请他将武陵王的封号赐给你,毕竟你才是长兄。”
卫适之立即道:“那怎么行!那是你的战功得来的,又不是世代承袭……”他一着急立时一阵猛咳,身子都佝偻了起来,许久也止不住,最后竟晕了过去。
襄夫人不再抹泪了,扶着他的手,慌慌张张地喊大夫过来,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第二日沐白又来大司马府送药,回去将此事告诉了谢殊。
这几天谢殊正好闲来无事,加上发现襄夫人最近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便决定主动上门去探望一下。
房中炭火烧得正旺,简直要逼得人鼻尖出汗。
谢殊走进房间,看见只有卫屹之陪在一旁。
一见到她,卫屹之先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因为大夫正在给卫适之施针,特地嘱咐过不可惊扰。
谢殊探头看了看卫适之,他紧闭着眼睛,看起来不太好。
卫屹之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跟自己出去说话。
二人踏上回廊,他才道:“我大哥这一身的病不是因为苦役得来的。”
谢殊一愣:“那是怎么来的?”
“当初秦晋交战,秦国威胁他出面要挟我,他不从,便被灌了药物,一次一次,心肺受损,身体也每况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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