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人进我退石连垒自悲
略述管窥方大狗通达]
方胜杰家门洞里好热闹。方胜杰说村宝又有高招,让群众自定民约民规章程,树立新民风、新村风,一家和睦也要邻里团结,保证互不伤害庄稼,保证公共设施不受损害等等。
方大狗说背了村宝的伤,放了快嘴婆。支书的意思没政治也不行,哪天来政治斗快嘴婆成落汤鸡才出气。
石永福说那是不可能的,政治年代过去了。群众纠纷用政治高压好有一比,高射炮打蚊子,轰鸣盖过蚊子声是暂时的,烟雾一散,蚊子还会出来骚扰。
方大狗还为他的大黑鸣不平,让大黑骑骑那婆娘也许能泄泄冤。
方万元说方大狗,你骑了驴骑,全家出动,还要大脚上?
笑声突发像棵炸弹引爆,要把门洞顶拱上天。
富丽听得脸烧,悄悄跑。心又生怕,立规矩得小心,别像快嘴婆挨黑骂,不是个人。
石连垒喝口酒吃几粒花生豆,把嚼碎的口对口吐进小孙子嘴里,掺杂的酒辣味使得孩子哇哇哭起来。
儿媳正擀面。小辫子烧着火喊二维看孩子,还嘟囔没了你的卫生室,还看那书干啥。
娘的话真戳疼了二维的心。心爱的卫生室跟生产队共灭亡,心爱的赤脚医生职业泡汤,唯剩心爱的医学书扔不下,下地回来就看。为看孩子垂头丧气到院子里,爹又尅上了。
“瞧你垂头耷拉脑的样子。你是党员,有理想的人物,为理想而奋斗到底,别在爹娘面前露残兵败将像。”
难听话为啥来二维知道,那年没去做工伤了爹,摸不着头的上层变化有了爹揭短的资本。昨天爹又让他跟石东山学做小贩,他又顶了。爹的气还没出完,静听着就是了,父子之间的分歧没人评判谁是谁非。不当队长的爹少出气筒,儿子当,天经地义。
石连垒不放孙子,继续训斥:“别给我掉脸子,看不上我这落后群众离远点儿。那边收拾一下,马上搬走。”
二维不想和爹辩解,辩解就是打嘴仗。那边是指为他新盖的院落,搬走就认分家。二维顾虑娘多,要和娘商议好再做决定。
孙女回来对爷爷说学校要书钱,要学费。石连垒瞪眼瞅孙女似乎不认识,心理上不愿接受的事层出不穷。老婆得了一场病,没合作医疗花钱全是自己掏,多亏二维没住院省不少。自家种地刚宽绰,要钱的事多起来,集体穷乐呵的年代也耐人寻味呀。
“要学费没钱,咱不上学了。”
莲子说女儿,女儿嚎啕大哭。
“荷叶过来,奶奶给钱。”
莲子生了女儿,石连垒为孙女起名,有莲子就生芽长叶,荷叶名字来的现成。有了孙子石连垒大喜,孙子是根,就叫荷藕,与白白胖胖的孙子名符其实。他喜孙子孙女,不喜儿子儿媳,儿子不听他话,儿媳不和他犯话,现在只有逗孙子孙女的一份乐呵。使孙女高兴的话让老婆抢去心不甘,叫孙女,书钱、学费爷爷统统给。
荷叶高兴,小嘴叭叭个没完。先说老师干自家活常迟到早退,“自习自习,管理自己”成了学生的口头禅。后说方小妹和富丽对骂,快嘴婆帮富丽撞方小妹掉猪圈摔伤进了医院。
“小孩子家少叨叨,吃饭。”
石连垒知道孙女的话勾起儿子没用武之地的烦恼,儿子就封孙女的嘴。他剜儿子一眼不解气,又泄愤。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小辫子生气老头子的幸灾乐祸,一气之下把儿媳为公爹盛的饭倒回锅里。
石连垒不愿认烧鸡大握脖,可敢怒不敢言,耿耿于怀地发愣。儿子有怜悯之心,为他盛上饭。石连垒圆了脸面心里总不好受,端碗上了大街。
张俊秀端着饭碗撵孙子,饭味之香引石连垒观看。面条白,菜叶绿,蛋黄似花,上漂一层香油。
“不缺米面就缺菜,缺菜又缺在没人上班挣钱,有钱又不如自家做买卖方便。论好日子,你家在石村首屈一指了。”
这种赞扬听多了,张俊秀没得意洋洋之态。常说丈夫餐风宿露的艰辛,面带苦涩和忧郁。
石雷哈腰截奔跑的狮子,本想抱起狮子来,不成想狮子撞他,不能碰着孩子便顺势后仰于地上。狮子扑在石雷身上哈哈大笑,两条小腿乱扑腾。张俊秀斥喝孙子别乱踹,放下饭碗,一手托叔的头,一手推狮子下去。
石雷坐地上夸耀:“我的好孙仔,爷爷给你起名叫狮子,狮子赛虎威假不了。闹不了你的时刻来得好快,哪天吃爷爷?”
“不吃爷爷,叫爷爷吃。”狮子端起饭碗送到石雷嘴边。
石菊花从苦宝家出来,跑几步扶起石雷。
王灵敏对石雷说:“菊花到处找你吃饭。狮子会喂爷爷了,长本事了。”
“狮子的本事大极了,让他们看看,小狮子怎么背爷爷走。”
石雷的兴奋溢于言表。机灵的小狮子转到石雷身后,脑袋从石雷裆间钻出来,两臂抱腿推着石雷走。小狮子一步一长嘿,一个小大人全力付出的形象彰显淋漓尽致。石雷接声哟,一老一幼同舟共济地表演惟妙惟肖。
石连垒羡慕得馋涎欲滴。石世风虽没官运亨通,飞黄腾达,回家后小贩做得有声有色。石永福的闺女石菊花嫁给石虎威,这个家庭更有一步一层天的荣耀,石虎威在建筑公司当队长了。石雷出狱活得开朗自在,和小狮子一样顽皮带劲。这一家子都踌躇满志,蒸蒸日上。而自家,唉!冷冷清清,万念俱灰,吃咸盐都有酸味。
“喂,连累,看人家的眼都直了,你有感想,别人要倒霉。”
方大狗涮他,石连垒有气不敢泄。无论叫他歪嘴号还是冲锋号总归算个人物,二十年前就受过他窝囊打心眼里就怵,对其斜楞一眼,默不作声地走人。
“呀呵,爱答不理,瞧不起人。方大狗没欠你什么呀,噢,不当队长也算摘帽分子,却和原先的黑五类不同。他们摘帽欢天喜地活的是人了,你却少了威风多了劳累,心里有怨。也不该,劳累有回报,家家变化大了。哟,你这热面还是白水煮?受啥连累?我看你得改改名字了,扔‘连累’叫‘劳累’吧。”
石连垒的脸色白黄交替着,扬手把半碗面撒向讥笑羞辱他可气又可恨的方大狗。
方大狗侧身闪过,嘿嘿乐说:“咱都是一把岁数的人啦,不能像孩子玩家家,不高兴喀嚓就翻脸。这碗麻酱面给你,算老弟给老兄赔礼。来来来,浪费点时间听我侃几句。”
人家说到这儿再哑吧走人不尽人情,就听听不愿正眼看的狗侃个啥。
混日子总有不如意的时候,像刮风下冰雹说不定哪会儿来,但毕竟是少数。当然,再少也不如没有。这辈子有谁没不如意的时候吗?没有。为啥呢,俺两口子讨论的结果是离不开社会原因,俺大脚小时候裹脚,丫巴里流脓就绝食,爹娘哭着央求大脚闺女嫁不出去,死了祖坟那儿都不给块地,这不是社会造成的?终归沾裹脚风气衰败的光才有了老婆那双大脚。那个社会,为人民着想的事没人干,坑害人的,走歪门邪道的屡见不鲜。那会儿他就是不甘当奴隶又做不来恶霸的瞎混。共产党来晴了天,消灭所有不公,再组织起来,人们看到奔头不假。上呼下应,干着,再苦再累不含糊。咱百姓是随风倒,不管风大小,不认风偏正,轰轰烈烈热闹一场又一场。集体大家庭中个人私利膨胀不起来,贫穷都一样,不如意的时候少。大包干就偷说变相复辟,正大光明大卸八块分光了,缺这少那,身单势孤,各有难处。说啥都是废话,咬牙干吧。吃不定量,五花八门的杂粮丰富了饭桌子,谁又不说改革开放好。正是如此,个人的不如意又噌噌往上长,睁着眼比这人,比那家,产生一嘟噜一串的不满足。其实,如意不如意在自个儿怎么做,怎么想,解不了这个扣就是自寻烦恼。不如意产生动力,动力顺势劲加大,犯顶就抽抽。二维兢兢业业做赤脚医生,全村人爱戴,尊重。现在似乎被剥夺,他那学问能废止?还有不吃药的人?笑话。别一再怨他不出去当工人,纯粹给自家添乱找别扭。一家人没合力,朝气必亏,就影响地里成色。农民指望就是地,地就是农民的心肝宝贝。拿出大闺女备孩子衣裳的念想来,抱着理想,色线搭配,看准针尖,一丝不苟,做身花花娃娃衣,不夸的是死人。当爹不能让儿子感觉家庭没温暖,他浑身劲使不出来再听怨,结果就是逼他扔套绳。谁也好,不怨,也别后悔。尿了炕怨没睡筛子,有先见之明就不当老百姓了。
“你心里的小九九——,哎,别用那眼神瞅我,不爱听?”
石连垒不耐烦里还有期待地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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