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其之贰：美学的预见
「科学史显现无穷魅力的事情之一是去追随我们人类逐渐形成的关于自然的美。」
【4·玖渚舜】
「物理和数学——你选哪个呢？舜君？对于你来说哪一个对你来说更加具有实在性？」笑眯眯地一口一口咬着鱼肉，赤音小姐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我。
「真是，戏言呐……」我也同样笑着叹了口气。「看不出来，赤音小姐你对哲学还挺有研究的。」
没错，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个人研究偏向问题，而是一个纠结了数千年的哲学问题。实在性的研究作为形而上学的一部分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而每个人都被问到的问题便是——
「物理性的物质与无形无相的数，哪一个才是最终的实在？这个问题才是赤音小姐你的问题吧。」
是的，最终的实在。
此问何解？首先要定义，什么是实在，什么是真实。这个问题无论让古代的哲学家或者现代的科学家来回答都只会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作为原则构成了他们提出自己宇宙观的框架。
真实的东西都是永恒不变的，而最终的实在便是世界的真实。
看着因为品尝来自佐代野弥生小姐的料理而显得无比满足的脸庞，我端起咖啡继续一字一句地说。「这两样东西只是更加庞大的两个概念的一部分，而赤音小姐，你确定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擦了擦手，赤音小姐轻笑道，「我可没这么说过啊，少年。」
仿佛力气从全身上下抽空了一般，我的质问打在了一坨棉花上。我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这个笑话不好笑啊……」
「谁说是笑话了？我的问题可是很严肃的哦。」话是这么说，可是赤音小姐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色拉盘中戳戳弄弄。
「真要说的话——我反而比较信任数学呢。」（注1）
「哦呀哦呀，这个回答要是让别人听到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感想呢……」
「能有什么感想？那群疯子顶多也就是猜我是不是想放弃现在这个项目而已。再说了，难道只允许数学家往物理学插一脚，就不能反过来？那群研究弦论的疯子还不是整天往研究多维几何跟蜷缩空间的数学部门跑？闲话休提，那么赤音小姐的选择是哪一个呢？」
「我是绝对不会背叛数学的——自从初中毕业，我就已经如此决定了。你看，数学的确定性和不确定性都是一种美，不是吗？即使是混沌的系统也是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美感——按照你们研究量子力学的人说起来，微小虚空中涨落的潮汐来着？」
「其实我是比较喜欢相对论的。」
「啊，是吗？其实我连这两个是什么都不知道。」赤音小姐装作天真的笑容在我看来反而充满了恶质的气息——谁信啊。
「……」摇了摇头，我果断放弃了这个话题。「所以——赤音小姐你所爱着的数学到底美在了哪里？如果仅仅是美这样一个形容词的话，反而应该是伊吹佳奈美小姐说的话吧。」
听到这个名字，赤音小姐的脸色便是一僵。
「不要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随着「咣」的一声，赤音小姐狠狠地把手中的叉子摔在桌上，一脸厌恶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从事那种低俗职业的人的名字，不应该出现我们之间的讨论中。」
对于赤音小姐所表现出的给人以水火不容之感的敌意，我只能报以沉默应对。
深呼吸了几口气，又拿起三明治咬了几口，赤音小姐看起来是冷静下来了。她带着些许迟疑地说道，「在我看来，数学的确定性就是最美好的东西了，数字绝对不会欺骗你——嗯，所谓的虚数和无限都不过是破坏了数学整体美感的小瑕疵而已，如果可以的话真的不想承认这种东西的存在。」
「看不出来赤音小姐是直觉派呢，毕竟就现实来说，无限和虚数的概念都不存在所以忽视的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不过如果真的说出来的话会被休莱特老师骂的吧。「感觉又扯到实在性了呢。」
「是啊，对于我来说这种东西的实在性绝对排在最后。」哼了一声，赤音小姐算是默认了我的说法。「那么对于舜君来说，数学的美感又是什么？」
稍稍沉思了一会，我拿起一个三明治并且刻意无视了赤音小姐像大型肉食动物一样看着食物的眼神——开什么玩笑，弥生小姐的早餐我已经牺牲了一小半了——咀嚼并咽下了一口后我把话题继续下去。「真要说的话，大概会是预见性吧？」
「预见性？」
「是的，预见性。从很久之前到今天，数学工具往往都是先于物理应用而出现的——」继续咀嚼着三明治，我念出了几个名字，「阿波洛尼乌斯的圆锥曲线，凯利的矩阵，黎曼的曲面几何，丘成桐的蜷缩空间——有时候我真的在想，这真的算是数学莫名其妙的功用。打个比方，就像是尼尔·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时，发现了儒勒·凡尔纳在灰白色的月尘中踏下的脚印。」（注2）
「这些我都知道啊~」伴随着一阵吃吃的笑声，赤音小姐饶有兴趣地说到，「那么在你看来，你们物理的美感又从哪里来？」
轻笑一声，这个答案难道还有别的吗？「当然是，从这大自然中来。」
【5·戏言玩家】
「早啊阿伊~」蓝色的少女直挺挺地从床上跳起来。
「你是怎么做到这样的动作的啊……」
毫无支撑地从床上跳起来这种动作怎么看都是违反了物理规则的吧？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嘿嘿~」跳起来后又噗通一下坐在床上，玖渚向我挥挥手，「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还算可以，果然是富贵人家啊，仓库都比我的公寓要大了。」
「所以啊，阿伊你明明很有钱的为什么还要上大学？那玩意真的有用咩？唔咿——」说着，玖渚伸了个懒腰。「今天早上大概七点小舜好像来过咩，但是那时候人家应该还没睡醒的说。」
「啊……」原来舜君起这么早？不，该说是睡着了还能察觉有人进来的玖渚才是奇怪吧？
「不要管那些了嘛，阿伊。人家也要开始工作了咩，你先出去走走也是可以的咩？要好好地跟岛上的打招呼咩，如果要吃早饭的话就把人家的那份也吃掉好了。」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玖渚从床上「嘿咻」地跳下来走到三台计算机前，随即关上了门。
【6·玖渚舜】
随着我们两人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和赤音小姐的讨论也就随即到此为止。随便寒暄了几句了之后，我们便先后离开了餐厅。
说实在的，这段讨论只能说是茶余饭后的闲聊——一点意义都没有。应用数学和纯粹数学的目标都不一样，能指望讨论出什么实际意义上的东西，或者其中一方被说服吗？并不能。
如果伊君在这里的话，大概会说句什么「真是戏言」之类的东西吧。
摇了摇头，我苦笑着把这个人从脑海中丢出去。看来我不得不反省一下自己的心情了。
继续很久之前的思考——「玖渚友对我来说，到底算是怎么样的存在？」
玖渚舜的妹妹。
玖渚舜必须要保护的人。
还有呢？难道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了吗？
我扪心自问。
世界上永远不会有单方面的付出——然而包括我在内，「集团」以及戏言玩家，一共10人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未来都押在了玖渚友的身上，可是最终能够得到最大回报的只有戏言玩家伊君一人，虽然很奇怪，所有人似乎都已经默认了这一点，但这并不影响「集团」的各位依旧对伊君抱有最高级别的敌意。
比方说，不久前绫南豹被玖渚友打造的防卫系统给送进了监狱并享受150年以上的刑期。
又比方说，式岸轧骑至今行踪未明。
还有，兔吊木垓辅现在在某个研究所被软禁进行的工作。
然而他们全部都毫无怨言。
再来看看我好了——按照预言家姬菜真姬的说法，我的寿命仅剩一年。然而在不久之前的例行体检中我的身体指标依旧是正常，托了日常的剑道练习以及经常爬楼梯上数十层的福甚至比一般人的体力还要好一些，完全看不出一般人想象中的学者模样。（注3）
那么，究竟是什么能让我遭受如此大变？按照量子力学的说法哪怕是走在街上被花盆砸死也并不是不可能，但是有没有更为实际一些的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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