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的世界纵横不过一个白天的路程,每当黄昏时候,呜呜的牛角号响起来,族人就从山林里、溪流边和搭建在树杈上的茅草棚里出来,走向河滩,人们手里拎着鱼,头上顶着兽皮,肩上扛了黄羊,汇聚在鹅卵石堆成的祭坛周围。一名年长的妇人带领大家向大神女娲祈祷,人们把一天劳动所得供奉在祭坛上敬献给神,然后围坐在祭坛边,不住称颂女娲大神的恩德。祭祀完毕,女长老把祭品分作两份,一份拿去烹煮晚餐,另一份拿去储藏。人们眼巴巴看着半人多长的一条大头鱼被挂在晒鱼干的架子上,偷偷的咽口水。女长老苍老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我们必须多存食物。年成不好,只收了四十多罐黍。枯水的季节就要到了,天地都要死去,凶猛的虎、熊还有杀不尽的恶狼,它们都要跑出林子来吃人。唉,祈祷大神女娲仁慈,赐给我们食物吧。”这样艰难的岁月望不到尽头,没有欢乐,没有希望。直到有一天,一个名叫伏羲的少年男孩,在梧桐树上的大巢里掏鸟蛋,他掏出了两枚象彩霞一样绚烂的大蛋。蛋壳上流动着的五色光华,让他忘记了饥肠辘辘,他把蛋藏在兽皮衣里,一路跑自己睡的小草棚,把彩蛋藏在干草里。晚上,伏羲抱着彩蛋入睡,睡梦里他看到一团五光十色的云朵盘旋在自己的头顶,突然亮闪闪的云朵跌落下来,响声大作,芳香四溢,震得他胸口一下一下的刺痛。伏羲惊醒过来,听到小山鸡叽叽叽叽的叫声,原来彩蛋里孵出了两只幼雏。它们不象鹰,不象山鸡,不象喜鹊,更不象麻雀,虽然一身羽毛还是湿漉漉的,但是遮掩不住华丽的色泽。伏羲脱口而出称呼它们一个叫凤、一个叫凰。凤凰和伏羲形影不离,很快长得有山鸡一样大。随着凤凰的降临,族人们狩猎、打鱼、采摘、种植各项劳动的收获成倍增长,猛兽、蛇蝎遁逃无踪,呈现了一派祥和的景象。女长老把凤凰供奉为大神的化身,而少年伏羲也由长老亲自抚养,学习全部的巫术。
伏羲十六岁那年,凤凰在太阳升起时不住鸣叫起舞,它们围着伏羲舞动了三十二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南方的天空里。当天,伏羲带了全族人的期望,义无反顾的踏上去南方追寻凤凰的道路。一路崎岖坎坷,一路风餐露宿,一路毒蛇猛兽,都没拖住伏羲的脚步。三年后,他在杻阳山再次听到凤凰清脆的鸣叫,它们正围着一位温婉大方的姑娘起舞,伏羲看清姑娘的容貌,失声呼唤“妈妈!”随即涨红了脸颊,连连道歉,这姑娘不过二十出头,只是那眉目之间的神态充满了母爱。姑娘并没有责怪,反而感谢伏羲把凤、凰养得很好。伏羲再一次惊奇,原来神鸟的真名就是凤凰。凤凰已经长得比小牛还大,它们亲热的把伏羲夹在中间,五彩的羽毛不住抖动,伏羲不得不眯起眼睛以躲避炫目的光彩。姑娘告诉伏羲,自己叫娲儿,凤凰是她养的一对鸟,它们不生不灭,每一千年重生一次。每一千年,原体在梧桐树上消融,化作彩蛋,六十四天后,彩蛋孵化,凤凰重生。伏羲和娲儿在无拘无束的快乐里结为了夫妻,他们在杻阳山度过了五年时光。
当伏羲带着妻子娲儿返回村子的时候,二十六岁的他变得强壮威武,而村子却是一片残破的景象。他没有想到全族人都在村口跪拜相迎。女长老匍匐在地,全身战栗,高声呼喊:“卑贱的巢族全心欢呼我们圣洁的母亲,大神女娲!”全族男女不停地叩拜,以头抢地。伏羲一下子惊呆了,他不敢回过脸去看女娲。
女娲拉起伏羲的手,甜蜜的说到:“起来吧。我跟随丈夫伏羲来到你们中间,你们不要害怕,我感谢你们养育了我的丈夫,我将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并赐给你们丰收和喜悦,因为你们是我丈夫的族人。”
“可是,大神女娲,我们都是您的子孙,伏羲也是,他怎么能……怎么能成为您的丈夫呢?”女长老以一种大无畏的平和目光直视女娲。
女娲温柔的看了伏羲一眼,说:“为什么不可以呢?我是创造了东方的人类,那是因为我寂寞,飞鸟、走兽都那么蠢笨,创造人类可以陪伴我。然而,我很失望,人心里包藏了永无止境的贪婪yu望。吃了野果还要吃野兽,穿了麻葛还要穿兽皮,住了洞穴还要住草棚。最可笑的是,人类不停繁殖,想把自己的脏脚踏遍大地,做大地的主人。天下各处的人背弃了他们的创立者,我不愿意如同那些威严的创世神,他们用雷电和火焰把不顺从的种族击成粉末,不,我不忍心,我只是不再溺爱你们,不再事事依从你们。我看着你们在饥荒、猛兽、瘟疫的重压下苦苦支撑,心里更加寂寞。只有伏羲哥,他是第一个让我愉悦的人,他充满了我全部的心灵,解除了我千万年的寂寞。他虽然如同你们一样,含有从我而来的生命气息,但并不是从我身体里生育出来的,为什么不可以成为我的丈夫呢?他聪明、勇敢、善良,心里一直惦念你们,我立他作你们的父亲。”
女长老满含深情的环视了一遍村子里的草棚、老人、孩子和祭坛,把祭神的牛角递给了伏羲,在平静中永远闭上了双眼。
正如女娲所言,她带给了巢族富足和快乐,但伏羲陷入了终日的烦闷之中,郁郁寡欢。女娲就陪他骑着凤凰在天地间遨游,他看到了九重天覆盖在大地上;看到大地浸泡在蓝色的海水中;看到巨大的扶桑树和树下的汤谷,太阳的母亲羲和正在给九个太阳洗澡,还有一个太阳已经爬上扶桑树准备向西飞行;在大地当中,耸立着最高的神山——昆仑,山顶长着巨大的天梯建木,很多神灵和巫师顺着建木往返于天上地下;云神名叫丰隆,身穿五彩鲜艳的衣裳,在遨游四海的同时,播撒甘霖也降下暴雨;威严而冷酷的大司命,从天空中乘着滚滚的乌云降到人间,飘风为他开道,冻雨为他洗尘,摄取了一个又一个生命的灵魂……在这一切覆盖之下的人类,如同细小的蚂蚁,满脸恐惧,苟且偷生。伏羲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对女娲说:“我要回去,我要让人有尊严的活着。”
女娲显然不理解伏羲的志向,但她很高兴看到伏羲振作起来每天忙忙碌碌的样子。伏羲在沙地上画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用石刀、石斧削好了,又兴冲冲的带领族人去试用。成功了,他们一起哈哈大笑,失败了,伏羲闷着头继续苦思冥想。很多时候,在伏羲发明工作的重要阶段,他被卡在那里,几天没有一点进展。女娲就以自己广博的神通,给予点拨。短短几年时间,伏羲的族人能够熟练使用渔网、陷阱、石锄、石磨,学会了用黏土捏制碗盆然后用火烤硬了使用,人们使用记号记录劳动收获,他们的语言也大大丰富起来,随着语言的丰富人的头脑开始一步步远离混沌的世界。使用这些工具是手的功能的延伸,大大提高了劳作的效率,伏羲族活动的空间扩大到十天的路程,人口也快速增长起来。
当伏羲族的猎人们开始使用简陋的弓箭的时候,一些森林里的神被大大激怒了。他们以陆吾、土蝼和钦原为首,一百多神魄在一个黄昏飞压到伏羲族村子上空,在半空里显现狰狞的样子。他们迟迟没有杀人,显然是忌惮女娲。女娲让伏羲带领族人早早吃了饭,围坐在祭坛周围,自己梳洗一番,端坐在凰背上,飞上了祭坛。女娲发出一个响雷,把云中的各路神魄震落在地。他们很倔强,不向女娲行礼,还幻化出各种怕人的模样,让伏羲族人惊恐不已。陆吾化身成人首虎身九条尾巴的样子,土蝼变成长了四个巨角的山羊吐着烈焰,钦原看上去象一只鹅一样大的毒黄蜂,它一下子蜇死了一棵樟树,鼓动起嗡嗡作响的翅膀。村庄一下子变得杀气弥漫,阴森恐怖。
“女娲,你为什么帮助这些人祸乱大地?”狂暴的钦原第一个站出来质问女娲。
女娲说:“又是谁给了你胆子敢在女娲面前放肆?”
钦原吓得连连后退。陆吾走上前,说:“女娲,大神,我们并不想冒犯您。但是,这些贪婪的人在您纵容下,破坏了森林,杀死了河流,让大山流血不止。整个大地都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女娲说:“我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土蝼凶恶的扫视了伏羲族人,阴森森的说:“灭绝这一族人。”
女娲大笑起来,走下祭坛,拉起伏羲,说:“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这些人是我的族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我应许的,是我赐于的,我是他们的保护神。你们还是远远地离开这里,到昆仑山脚去清闲吧。”
“女娲!”钦原露出暗红色的毒针,说:“别人怕你,我不怕,今天拼了个形神俱灭,我也要向你讨个公道。”说完,嗡得一声向女娲猛冲过来。
女娲冷笑一声,激起浑厚的神魄包裹了钦原,陆吾、土蝼看到钦原痛苦地化为一团金色的光球,在乳白色的光环之中来回冲突,随着光环紧缩,光球轰然爆炸,连同光环一起消失无踪,吸起一连串树叶螺旋起舞。女娲脸上微红,静静的看着陆吾、土蝼他们。
陆吾在女娲强大的压力下没有退缩,说:“女娲,我们都是来自盘古大神的先天神魄,本没有必要自相残杀。但是,盘古大神身躯化成的这天、这地容不得让卑贱的人来糟蹋。我陆吾绝不答应。”说完,向女娲猛扑上去。
土蝼高呼一声:“一起上啊,兄弟们。”带动了大小神魄一齐扑向女娲。
伏羲看到自己被乳白色的光包裹了,一大篷流星向自己撞来,碰到白色光环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
伏羲醒来,看到女娲关切的脸,她消瘦了,脸色黯淡。整个村庄都被夷为平地,到处是烧成半截的树桩子,只有不到一百个族人活了下来。“伏羲哥,我尽力了。你准备怎么办呢?沿着大江,还有七个部族,我们可以去他们那里。”女娲说。
“谢谢你,娲儿。”伏羲说:“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重建家园。”
女娲抵挡住了攻击,三成的神魄与攻击者一同消融了,先天神魄损耗之后无法恢复,她感到自己十分虚弱。陆吾、土蝼并没有被消灭,他们逃跑了,一对还会再来。在伏羲带领族人重建家园的同时,女娲设立了炼石台,为了保护伏羲一族长久的平安,女娲决定炼制五色石。石分五色,分属金木水火土五行,混同合一,以女娲的先天神魄凝炼而成,历时三年有余。炼成之时,芳香四溢,光华悦目,毒虫逃遁,鬼怪无踪。伏羲一族把五色石高高悬挂起来,女娲却因为神魄损耗过度,不得不回苍梧静养。
伏羲为了增加人口而鼓励生育,他娶了两个妻子,很快生育了两男一女三个孩子。五年之后,女娲回到伏羲族,看到族人渐渐恢复了生机,但是伏羲的孩子让她伤心不已。她不恨伏羲,也不恨孩子,作为女神,女娲可以创造生命,但却无法和自己的丈夫生育孩子,这是一个遗憾。她只是恨伏羲的两个妻子,一种女性本能的嫉妒让她疯狂的把两个无辜的女人化作石头。伏羲悲痛之余,慢慢远离女娲,不过是为了族人的安全而维持了和女娲表面的平和而已。女娲终日痛苦,无处诉说,心地一天天变得硬起来:“我为了你,为了你的族人,付出了这么多,几乎是我一半的生命,而你却要离弃我!不,伏羲哥,你无法离开我。哪怕你死了,我也会把你的魂魄从幽冥界接来,永远陪在我身边,直到天地都死去的那一天。”
终年操劳的伏羲没有看到部族兴盛,过早的离开了人世。他一直对自己死后将要被女娲永远囚禁而万分痛苦,伏羲最后的杰作就是躲藏自己灵魂和保留自己记忆的连山易。直到五百多年以后,连山易被北斗触发。
少昊、力牧、苍颉、嫦娥,围坐着听了四天,四个人的思绪被牵引到几百年前的世界,他们的心被痛苦、战栗、欢乐、希望等等复杂的感情包裹着,几乎跳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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