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比雕像还冷静,剑傲依旧静静盘腿坐著。
「我知道就算死,也不足以谢此万古之罪,但是我┅┅却不愿死在这里。假若我死了,就再也见不著你┅┅紫缇,你笑我罢,你骂我罢!我躲进了这地方,再从密道溜走,抛弃了敬爱我,信任我的那些风云弟子,只为了要留下一条狗命,好在生命尽头奢侈地一亲最後的芳泽┅┅」
风云的影像自嘲地笑了,彷佛累到极处∶
「他们是这样的相信我┅┅奉我为师,敬我为父,霜霜更是待我如同亲生,可我心理明白的很,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值得崇敬的人;卑鄙、懦弱、无耻,没人比我再清楚自己赤裸裸的真实面。为著一己的情感,从不管他人死活,在人前,我可以装作一副正义凛然,泽被天下的慈善家┅┅但这麽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被这样的假像残忍地折磨著┅┅」
「爸爸┅┅」霜霜掩住了口,他怎能这麽说?在她崇拜父亲的心里,风云再怎样也不可能会是这样的人,她试著止息泪水,却发现只能流出混杂著泣音的叹息。
「所以,即使逆天,我仍决定去见奶一面,踏上往奥林帕斯的路途。虽然远了些,但毕竟是曾与奶共渡的所在,只要全力赶路,一两个月当可以足履,如果你闻到风声,前来风云,定要有个留言让奶知道才好,因此斗胆留言求您垂聆。紫缇,我真的不求奶原谅,可以的话,我渴望奶那白如脂玉的手,能亲自洗涤我不可饶恕的罪恶,即使堕入地狱也好,万劫不复也罢,也宁可那短暂的一程,是奶紫色的清瞳所目送,紫缇┅┅」
深深叹息,两人第一次看见风云笑,虽然那笑却比泪水更让人伤痛∶
「从被那紫瞳所迷惑以来,我就知道,自己早已被禁锢於一个无止尽的深渊中,直到如今,我才知道年少的我是多麽令人厌恶,我的一生,从未有一刻是成功的。如果奶的芳驾偶然降临此处,就请怜悯一个卑微而不敢爱的男人,向奶忏悔。紫缇┅┅就算这请求狂妄的过份,我还是这样诚恳希冀,请你到奥林帕斯,奶的故乡┅┅和我相见。」
抱紧胸口,霜霜长跪在地,声音似乎在这里遽断,但影像却还未消失。只见风云又是阖眼良久,好像要藉此缓和激动搅痛的心绪,再开口时,又回到初始的平静。
「紫缇,还有件事想拜托你。我知道这很愚昧┅┅但听说母女的心是紧紧相系的,即使霜儿的灵魂已逝,也必回到奶的身畔,寻求奶的赐福。所以,如果可能的话,请奶替霜儿祈祷,帮我告诉那与我缘薄却情浓,羁绊十六年的女儿┅┅」
眼中忽地有了一丝温柔,就像霜霜平时所见的风云∶
「宿命是不可违抗的,是人生前就决定好的,虽然有的悲伤,有的令人懊悔,但就像伊底帕斯的悲剧,所谓的改变命运,也不过是在命运的轨迹里作选择而已。」
他轻轻叹了口气,抿了抿乾涩的唇,脸色终於稍霁∶
「但是有样东西可以彻底地改变宿命┅┅那便是笑容。」
霜霜终於忍俊不住,大喊出声。这句话她太熟悉,是凌风云从小到大,不断对她提起的一句话,简直就比摇篮曲还亲切,那是只属於父亲的话语,是她十六年来的座佑铭。打开掩住的口,霜霜忘情地跟著覆诵接下来的字句∶
「笑容可以改变人的心情、改变人、甚至改变命运。让别人伤心哭泣的人,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人,想要让世界快乐,就得让自己先快乐起来,所以,当你什麽都无法改变时,就纯粹┅┅笑一个罢!」
语声越来越小,随著影像因储存术力用尽而消灭,霜霜将头埋进了环抱的膝里。没有用,虽然知道话中的高深涵意,她仍是哭了,而且眼泪一波比一波激烈。
「还有┅┅请奶求她不要原谅我┅┅」淡化的影像彷佛也感染了些许霜霜的伤悲,凄然一笑,笑容亦随之清淡∶
「因为我┅┅永远是个不值得原谅的人┅┅」
紫光在空气中冉冉漫灭,化作一束光线收回玛瑙,内室再度恢复他应有的寂然。凌风云的声音不见了,影像不见了,所留下的,只有活著的人兀自低泣的哭声,回荡良久。
剑傲终於从静默中缓缓起身,走到霜霜身侧,刚要说话,却被少女挥手阻住。
「你不要安慰我,不准安慰我。」霜霜眨著眼,让泪珠顺著脸颊滚下∶「我最讨厌我在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叫我不要哭┅┅」
剑傲叹了口气,他好像还没说他要干什麽吧?
「其实,我当时一走进来,就猜到奶父亲或许没有死了。」剑傲奉命没有安慰,而是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半晌走到了已失去功用的雕像旁,张望片刻,突地眼睛一亮,伸掌将基座移开,却发现雕像的後方,竟出现了一道裂缝。剑傲伸足轻推,地板便向下开展,露出另一条通道来,显然就是风云所说「房间的秘道」了∶
「照敌人动手之俐落,决不可能耗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然而庭院的那些布置,少说也要花上把天光阴。若是他们目的达成,拍手走人,干嘛这样大费周章?所以我那时便猜想,是否有个极重要的人在追杀行动中逃脱,那些高手弄不明白人在那里,又不敢贸然行动,也猜到他必定跑不远,所以才出此下策。一方面满足yu望,另一方面,也瞧瞧舵主会否忍俊不住,在残虐的毁尸行动中自投罗网,如此一来,自比逐室去搜要容易许多。」
「你早知道如此,为什麽不说?」擦著眼泪,霜霜抬头向他抗议。
「不确定的事情,我从不爱妄下断语,」剑傲淡淡发话∶「你喜欢人家给你一个希望,再泼你一桶冷水?」
霜霜摇了摇头,却答不出话来,只是抱膝低泣。
「那就是了,」剑傲将基座移了回来,目光凝视那座雕像,灵活的眼睛好像也懂得这刻的情感,加入安慰女儿的行列中∶「但是现在,好像比你父亲死去┅┅还要令人难过。」
「我┅┅打算怎麽办?我该去什麽地方?」霜霜用裙布擦了擦脸,抬头问道。
「这句话是应该我问你。」苦笑,什麽时候自己变成了这位姑娘的监护人?
「我不知道┅┅好像已经没有我该去的地方了┅┅」霜霜呢喃似的轻叹∶
「你能不能带我去奥林帕斯?」
「不能。」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麽?」
「因为那个地方很远,很危险,我很懒,又怕累。」对方的语气毫无玩笑意味。
好直接的答案,霜霜愣了半晌,却无生气之色,只是再度低下了头∶「对不起,我原本就不该如此麻烦你,你肯陪我来风云会,很谢谢你。」起码她懂得一个道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做的事,她也不觉得男人保护女人是天职,更何况,他们认识不逾一日。
「我们┅┅在这里分开罢,」茫然站起身来,霜霜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脚步蹒跚,似乎随时都会跌倒∶「谢谢你,但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碰」地一声,随著语声的模糊,霜霜突地与大地亲吻。且不是由软脚而委地,而是全身同时崩溃,脸部朝下,跌得难看万分,在室内激起一片尘土飞扬,遮蔽了剑傲理性判断的最後防线。
於是他索性缓缓阖起眼睛,年轻的剑客向斗室的天空叹了口气。老天,为什麽他每次都没有时间好好游览上皇的名胜古迹?
―开天第六章完―
注∶诗取自赵卫民,仅此注明版权。
;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