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身体与她触碰的刹那┅┅我感受到了温暖,甚至是超越温暖,那是种安心、是种沉淀,」她睁开眼,眼神再不如刚才迷惘∶「所以我想┅┅虽然我从来不曾有过母亲,但真正的妈妈,应当就是那个样子罢。」
剑傲望著她,眼神十分的复杂。
「既然那是你母亲,事情就更难懂了。於其说那密室的情状古怪,倒不如说风云会的事件从头到尾都是疑云重重,我不太了解你父亲的留言是何意义。感觉上,他们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了,而且还有著一段恋爱史┅┅奥林帕斯和上皇朝,如此遥远的两处地方呐┅┅」
「你说┅┅妈妈和爸爸┅┅真的在那里麽?」明知道对方绝不可能知道答案,霜霜还是忍不住问道∶「奥林帕斯,我说。」她艰难地用耶语覆诵地名,多麽不可触及的世界,光是以言语织就都有困难。
剑傲神色悠悠地开展微笑∶「奥林帕斯的首都雅典娜,是重生大陆上闻名遐迩,被称作龙之都的神圣城市,大陆上尊贵仅次於神的龙族,就居住在那块土地上,素来与人类互不相犯。前世人类仅存的古迹之一,帕德嫩神庙就在那儿。信奉著远古奥林帕斯山上的诸神,那儿的人对於宗教异常执著,日常生活牵扯宗教的程度约略仅次於神都┅┅凌姑娘的母亲若是在那儿,说不定是位神官也未可知。」
「妈妈是西地的人?」霜霜微微一惊,她再次回想密室中景况,确实有关母亲的事物,都染上了层西地的色彩∶油画,签名,石膏雕塑,耶语的名姓┅┅紫缇,她在心底覆诵。
「你的眼睛是深紫色的,还有肤色,也非东土一带微带浅黄的色彩,奥林帕斯人的肤色,许多都像你这样白皙而┅┅总之,那个画中的女人,也是跟你一样,或许你打头就是个西地人。」他的脸不著边际地一红,差点就公然称赞了少女的肌肤∶
「你不喜欢西地人?」
霜霜眯起了眼睛,双手环抱著双膝,抬头望著远方若隐若现的月光。
「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好陌生。」她想了想,忽地吐吐舌头,笑道∶「其实人家从未接触过西地的世界,最多只是听爸爸讲讲而已,连你刚才说的地名,许多我实在也是第一次听见。爸爸真厉害,能够认识这般遥远国度的人。」
「你父亲┅┅凌伯父,应当是很喜欢你的亲生妈妈,」剑傲忽道,虽然他一直考虑著是否要提起此事∶「从他的各种表现,似乎看得出来。」
「嗯┅┅我感觉得到。」霜霜轻轻笑了起来,笑容中竟有一种以往他所无法看到的无奈∶「现在回想起来,爸爸在看我的时候,都很像在看另外一个人,现在我才逐渐知道┅┅爸爸是爱我的,毋庸置疑,但那或许也有妈妈的影子在里面┅┅」
沉默再一次降临月下,剑傲思索著自己的心事,一时没有回话。
「啊,不说这些了,把气氛都搞坏了。对了,我一直很想问,什麽是耶语?」霜霜忽地朝夜空伸了个懒腰,呼了口气说道。
剑傲也跟著她一起笑了∶「只是种语言,在西地通用,前世崩坏之後,耶语和皇语成为前世千百种不同语系里仅剩的两种语言,分别在西地和东土通用。东土和西地文化差异大,族裔不同,生活环境也几乎难以相通,要命的是语系竟也大相迳庭,过了库姆兰森林之後,皇语就几乎是无字天书了,如果不会拼音语,在西地直是寸步难行┅┅噤声。」
突然冒出的警告让霜霜吓了一跳,剑傲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外表亦没有任何异动,但一双如豹子般锐利精敏的眼神,已扫向旅人社大屋後方。
「什麽?」霜霜会意,压低声音问道。
「有大批人潮往这里来,瞧来轻身相当不弱,大部份都刻意压制了呼吸,」剑傲仍旧保持著原来的姿势,只是缓缓将箫还入腰际∶「其中有一,两个人,轻身格外高明,足音几乎听不出来。」
「是┅┅找我们的麽?」霜霜此刻也听见了,她的耳力并不比剑傲差,只是欠缺剑傲那种分心二用的本领,只要她的心神被别样事物吸引去,就会察觉不到外在逼来的危险。想到风云会不知道被什麽样的恶人杀尽,霜霜的心中难得升起一股愤怒和恐惧,暗地里握紧了双掌。
「不知道。追杀一个人,在这黑夜里面,如果不想让对方知道,一、二个人也就够了,犯不著这样劳师动众。但若是无意隐瞒自己的行踪,这些人也不用畏首畏尾┅┅莫非他们是在躲旁人?」剑傲的目光疑惑,语气却平和∶「不过这也可能是敌人的诈诱之计,总之我们先按兵不动,切莫打草惊蛇。」
悉悉苏苏的声音越来越近,霜霜凝视黑夜里移动的物体,压低音量在剑傲耳际低语。「是群身著黑衣的人,每个人都骑了马,移动速度好快。」剑傲集力於眼,心中佩於霜霜的夜视力,轻轻颔了颔首,却见身畔的她紧张的双手出汗,扭紧了自己的衣裳∶
「他们进屋里了┅┅哎,足音停了。」
两人都尽量再不发出声音,全力用身上的感官去观察。只听楼下似乎响起了微弱的说话声,一阵忙乱後,足音又起,这次较为松散,也没有那麽收敛了;再过得一下,足音尽数消沉,跟著有几声轻微的碰门声,然後,就什麽声音也没有了。
「好像只是来住客店的,真是吓死我了。」霜霜呼出了一口长气,不知道是高兴危机已然消除,还是失望不能报仇∶「他们有十六个人,我数过了,还数了两遍,领头的人个子很高,眼睛很大,在夜色里好像乌鸦一般,每个人都穿著黑衣。好可怕,这时候出现这样一群人。」
「好在不是来搜我们的,否则恐怕又是一场恶战。」剑傲平静地微笑附和,其实他当真觉得可怕的倒不是敌人,而是霜霜能在暗夜中数物的特异功能。
学霜霜呼出口长气,他直起身来,将始终握在剑柄上的手轻轻放下。
就这麽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霜霜却猛然转过头来,她深深地感觉到,好像有什麽事物,突然从周围的空气收拢回剑傲体内,竟使她莫名的战栗起来。只得呆然凝望正准备爬下屋顶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剑傲却不理他,朝她抛以一个温和的微笑,语气中又有叫人不得不遵从的压迫∶
「既然没事了,那便早些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看著他的身影隐没窗内,霜霜忽然察觉,到现在她还不完全认识他,甚至可以说完全不认识他。
◇◇◇
东升的日光像洒遍大地的金粉,苍白的芒草延伸地平线的一头,边疆的晨风在这秋末格外刺骨,古上皇多少流人贬臣都曾尝过这风味,莫怪古谚常以秋为肃杀之气的代表了。
一夜战战兢兢,剑傲和霜霜几乎是天还没亮,就被迫离开睡眠的故乡。以他们现在的处境来说,有多远就逃多远,才是安全。否则剑傲伤重未愈,霜霜精神恍忽,就算两人原有通天本领,如今遇上差一点的敌人都免不了要回天乏术。
由於两人从昨夜开始,为了逃避追杀,就滴水未沾,滴食未进。剑傲还好,霜霜早已饿得前胸贴後背,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三样东西,其一鬼怪,其二安静,其三就是饿肚子,剑傲在她的强势威胁下,虽然怕引来人注意,还是决定在客店里先填饱肚子再说。
拣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不单是担心风云会的敌人,东土地界民风保守,一男一女,难免惹人非议。两人自动相对而坐,经过一夜平静,霜霜心情也略为平复下来,事实上她恢复之快,性格之坚强,委实出乎剑傲意料之外。
这旅人社虽然偏远,但毕竟边境这儿唯一的一间,由於荒僻,大部份的人都是连夜过境,极少在此停留,但还是有些耽搁了脚程的旅客,为怕夜路危险,勉强在这荒郊落脚,因此人流还算频繁。
回驾临此地的,一般都是住不起客店,穷乡僻壤的艰苦小子,或是一些三教九流的混混,因此个个粗俗大胆,口沫横飞,虽说是一般早餐时分,屋里已经热闹一团。这是古来四方旅人交流谈话之地,正式的知识与政治新闻虽然少见,小道消息倒也不少。
「你听说了吗?皇禁城出大事哩!」
「怎麽样的大事?」
「我适才从上皇那过来,才听人说,被誉为东土第一大会的风云,这会子在一夜之间竟全灭了,你说稀奇不?」
「当真?这又从何说起?」
「唉┅┅这世界难否要出乱子了┅┅」
试图忽略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絮语,昨夜他一宿未寝,迷团在脑子打转,无论用什麽方式都无法通盘解释出每个细节。他一向对解谜自负,然而如今却一筹莫展,望著对面显然也是睡眼惺忪的霜霜,剑傲只得强振奋起精神,虽然挂著满腹的疑问,他也只有全数保留下来,这种时候实在不该再去打扰霜霜的心神。
「小二,劳你驾。」剑傲悄声招呼了店小二,经过了这为时尚短的一阵相处,他发现霜霜对这世间的事情实在欠缺常识,举凡跟人交涉、算帐,以及许多基本的风土民情,她几乎一窍不通,「凌风云贵为一大门流之长,洛u卤N女儿成日锁在家?」,这是剑傲早想问的问题,然而既见不著风云舵主,也不可能直接问情绪起伏的霜霜,凌风云那密室里的留言,还有一切的环结,都只能暂时让他石沉大海。
店里的小二极快应唤,显是训练有素的生意人,剑傲连问也不问,反正天下客栈那个不放酒,他倾身望向霜霜∶
「你喝酒吗?」
「不,不,我怎麽可能,」霜霜忙双手乱摇∶「我一喝酒下去,立刻就头昏脑胀,不省人事了,上次师哥只不过给我喝了一口――我睡了一整天呀,别害我!」
剑傲於是替他换了壶茶,点了些上皇人吃得惯的小菜。然而接下来的情景却让霜霜无限惊讶,当小二将水酒送上剑傲的面前时,她有生以来首次发现,世间竟有这麽会喝酒的人。
眼前这人很含蓄的用小盏子喝酒,然而速度之快,却是她前所未见的。而且乾净俐落,一滴都不浪费,大部分人喝酒是为了浇愁,是为了麻痹心灵,多半一面喝一面说疯话。然而这人却像是把酒当水喝,好像这店小二拍胸脯保证的「店里最烈的烧刀子」是白开水似的。
「你┅┅要不要喝点茶?」
只点了壶铁观音在啜饮的霜霜不由得声音颤抖,赶紧语带劝慰地阻止对方斟下一杯酒。这人会不会发酒疯啊?到时醉了在这里唱起歌来怎麽办?她只有看过一个师兄醉过一次,那时他做的事情就是大唱市俚情歌,从此霜霜就笃定喝醉的人一定会唱歌。
「放心,」剑傲微微一笑,看著对方发青的脸∶「我不会醉的,打我越龄开始,我就从来没有醉过。别小看我,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在西地和人家斗酒,就曾经赢过五,六个大人,西地的蒸馏酒比这烈得多,不习惯的人喝下去,胃和烧起来一样,没两口下肚就脸色发红。我是喝惯那种酒长大的,上皇的酒,一向引不起我半点醉意。」
霜霜显然不太相信,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如果是几天之前,她一定会出口辩驳,但是在外面闯了几日,霜霜体认到这世间有太多事情是她不认得的,「说不定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这样的酒。」,霜霜这样误导自己。
「啊啊,对了!你呀,还没有告诉我名字,」为了安全起见,霜霜还是希望他停止酗酒,待会儿还要靠他驾马,俗话有云「喝酒不骑马,骑马不喝酒」,而让一个人放弃杯中物的最好方法,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说好的,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是你说,我并没有答应你。」他显然记忆力和逻辑很好。
「你为什麽不愿意告诉人家名字,你不喜欢你父母帮你取的名字吗,这样我怎麽叫你?」霜霜噘起嘴来,怒气成正比织在她娇俏的面容上。
「可你也没让我看过你的脸。」剑傲反驳,暗忖霜霜的理由其实也算一点。他一直觉得这名字太冷傲,又太侠气,会给人误解的印象,他的所做所为实在愧对本名。只不过父母给的名字还是得用到底,再说他也正好是剑道的狂热者,这名字还是有百分之五十符合。
霜霜这才意会到自己的面纱至头至尾尚未拿下,剑傲倒算绅士,不好意思趁她睡著时拿下来,便一笑道∶「那又何难,反正爸爸也┅┅暂时不能骂我了,而且如今你也不算是陌生人,我这就拿下来。」才说话间,她已将面纱一扯而下。
尚未做好心理准备,剑傲整个视觉神经被骇的一动。就算已知道霜霜的容貌不坏,但也未料是这样惊心动魄的美,他终於知道为什麽在斗室中会有那样的错觉,虽然当时还不知道少女的面容,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同质的气韵,那种脱俗的律动。在两个人身上共有的灵魂,足以动荡天下任一个活人的心绪。
「啊,你脸红了,怎麽,是因为喝酒的缘故麽?」霜霜秀目圆睁,配合著清秀绝伦的面容,满脸担心之色。剑傲的双颊泛起腼腆的红,害得他大是尴尬,转过了头去,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企图掩饰那份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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