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一个女声问:“是谁啊?”王健解释了句什么,明熙努力分辨着他的话,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挂了手机。明熙再拨,王健已经关机。她再拨,再拨,反复听着那女声报说:“您所拨叫的号码……”,声音甜美悦耳,就像一首好歌,终于明熙苦笑着放下电话。
明熙坐在地板,背依靠着书桌,她伸手进抽屉,摸出那盒美工刀片。明熙打开塑料盒,取出一片刀片,用软纸擦拭干净,右手捏着刀片,在伸出的左腕上比量了一下。然后她咬住嘴唇,用力划下去。
左腕上翻开一个狭长的口子,明熙看见一些白色的组织。一瞬时,红色的血就泛了上来。
明熙紧盯着这伤口看,等待着,然而血流的速度没有想像中快。钻心的疼痛开始发作,疼得她直吸气。“赶快了结了吧。”她喃喃着自言自语。她又等了等,闭上眼睛,对着手腕的伤口,又划了一下。
刀片落在地面,响了一声。明熙被惊醒似地睁开眼睛,茫然看看四周,再看看自己的手腕。她发现第二下因为她已经手发软,其实划得很轻,并没有使伤口更深,只是徒然地增加了疼痛。
她伸手去捡刀片。
忽然间,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响起来,明熙知道那来自自己的脑海。
“你就打算这么放弃了吗?!”
明熙用右手握住左手腕,她低声说:我累了。我想要休息——长久的安眠。
“懦夫!胆小鬼!可怜的输家!!”那声音回答她。
明熙大声地呜咽起来。血从手指间渗出来,染了衣裙。一瞬间,父亲走进门看见自己女儿躺在地面的情景出现在明熙眼前,她明白自己做了错事。
明熙再次拿起电话,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萍……萍,我在家里,我出了事,你快来帮我。”
电话里传出苏萍焦急的问话:“怎么了?明熙?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割伤了手,你不要让别人知道,不要叫救护车……惊动了邻居……。”
“我这就到了,你等着我。”
“好的,我等着。”
拖过枕巾抱住手腕,明熙慢慢走到大门边,她把门开了一条缝,头倚着门,坐在鞋柜上。时间显得那么难熬,苏萍还是不到。手腕的痛在一点点消失,冰冷的感觉象是水波,一点点从手脚开始向上蔓延。她看见枕巾变红了,才知道自己低着头。她在心里喊着苏萍的名字,她想走出门去,可是又不敢。
周围寂静的可怕。
忽然间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明熙大喜,她开了大门。
刹那间所有黑夜的重量压了下来,一切归于宁静、黑暗。
明熙还没有张开眼睛,就听见细碎的“丁零”声。隔着眼皮,已经能感觉到光。她觉得自己还在大学,躺在自己的小床中,晨风吹过窗子,窗棂上坠着的玻璃风铃轻声作响,宛若天籁。
——天都这么亮了,今天怎么睡得这么迟,晨跑定是误了。
张开眼明熙看见的是一片白,有白衣的护士来去,药水味很重,自己身处其中一张病床。
一旁穿来苏萍惊喜的声音:“阿熙,你醒了!”接着苏萍的脸出现在眼前,带着又担心又高兴的神色。明熙看见她,记忆里出现了一阵空白后,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里。她左右看看,看见自己右手背上插着吊针,橡皮管连着吊瓶挂在钢架上,明熙稍微移动,就是一阵丁零声响。
“你觉得怎么样?”苏萍问。
明熙偏过头,试着将左手抬起来,左手沉甸甸地,只是从被子里移动出来而已,明熙看见手腕上的纱布。
苏萍说:“明熙,你可吓死我了——缝了三针——还好你醒了。”
明熙微笑,由衷地:“我睡了没有一天吧?”
“从上午到下午。”
“不知该怎么谢你。”
苏萍眼泪汪汪:“你再不要这样了。”
明熙解释说:“在家里摔了一跤,手里正好拿着刀子,就割伤了。不小心的。”
“好,不小心,不小心。”苏萍点头,又无奈地摇头,她站起去找来医生给明熙检查。医生检查完认为一切正常,又嘱咐几句,就走了。苏萍这才完全放心地坐在明熙床边。
明熙问苏萍:“有没有给别人知道?。”
“没有。”
“我爸呢?你没有通知他吧?”
“没有。”
“苏萍我爱你。”
“你呀——,”苏萍看看墙上的挂钟,“呀,四点半了,我要赶紧回公司一趟。”她显得有些抱歉,从皮包里掏出巧克力放在床头桌上,“这巧克力给你,饿的时候将就吃些,我晚饭以前会回来的。”
“好。”
“你静心休息,我去和护士交代几句就走了,”苏萍过来捏捏明熙的鼻子,“要乖哦,等我回来。”
“好啦。”
看着苏萍匆匆的背影,明熙有些空落落的怅惘,她悄悄将自己的左手缩回被子里。
当天晚上,明熙给父亲和林子远分别去了电话,她撒了两个不同的谎,一面说自己紧急出差,一面说自己家中有急事。她请了两个星期的假。
两天后,明熙出院,住到苏萍的小屋里。白天苏萍上班,明熙因为担心出门会遇到熟人,就一直呆在屋里。没有网络,没有电视,也没有人来,仅有几本专业书,陪伴她消耗这寂静的时光。
心,渐渐在条文、算式、专业术语中沉静下来,明熙回味着毕业以来的经历,犹如咀嚼着一枚青橄榄,滋味复杂。王健的影像,再次浮现在眼前。本来是怨他、恨他的,此时的回忆里,却是他的好。毕竟,他是自己的生活中无法抹去的一抹亮色。他必然是有原因的,也许是有不得已……。
在这一片寂静中呆了四天,明熙终于找到方法卸却心中烦恼的包袱。面对着墙上挂着的镜子,明熙注视着镜中那双眼睛,说:
“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没能及时抓住他的心,我原谅你失败的爱情;
——我原谅你不知深浅,将父母的矛盾透露给外婆;
——我原谅你对爸妈关系调和的失败;
——我原谅你不知道工作与家庭孰轻孰重,没有计划地生活;
——我原谅你说错的每一句话,作错的每一件事。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责备你,轻视你,我仍包容你,原谅你,相信你。”
最后,明熙轻声说:“你仍有权利犯错。”
十天后伤口愈合,缝合线被肌体吸收,明熙自己去医院复查过了,离开医院大门就直去一家首饰DIY店,选了些彩色细珠,为自己编织了条三指宽的手链,戴在左手,恰将那条浅红疤痕掩住了。
该回家了,明熙与苏萍一夜无眠,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说了一夜话。凌晨四点钟,明熙告别好友,也不坐车,一路走回家。
东天边,第一线曙光已撕裂夜幕,形成一道狭长的橙红云霞。在蒙胧晨光中,街道活泼起来。先是进城卖菜的农民,开着马达很响的小货车;然后是晨练的人们,互相大声打着招呼;再就出现了卖早点的小摊子,支起了简易桌椅,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跑了一晚夜车或者要早早出车的大货司机们第一批坐在了这些早点摊上。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奋斗着,有竞争,有温情,然而没有丝毫的瞻前顾后。
明熙用带着敬意的目光观察他们,看他们的一举一动,听他们的大声谈笑,这些平常且琐碎的情节对她来说有了更新的意义。走到家楼下,天已经放亮,清洁工在楼门前扫地,发出“沙沙”的响声,明熙看见他扫起了一堆烟头,明熙站在楼下,仰头就看见自己家的窗子,一股温暖流过心头。她按捺住自己有些激动的心情,快步走上楼。
“爸,我回来了。”明熙站在门口,对前来开门的父亲说。两个星期不见父亲,父亲瘦了,胡子也不刮,样子憔悴。
明亮哑着声音说:“你回来了?快,快进门,好好休息一下。”待明熙进门,他就忙忙地张罗早饭。因为明熙头一天给他电话说自己回来,明亮特地包了包子。配包子的黑米稀饭,是他早晨三点钟起来,用小火慢慢熬的。
明熙一边吃着这顿精心准备的饭,一边听父亲絮叨这两星期来他遇到的平常事。家的声音,家的味道令她的情绪一点一点稳定下来。
不顾父亲的劝阻自己好好休息,明熙仍到点上班。不是没有忐忑的——自己是否能跟上工作进度?公司会不会因为两个星期的事假给自己处分?自己的真相有没有被泄露?
然而当明熙走进再熟悉不过的工作间,立刻就是同事们热情的招呼和问候,听在耳中,分外温馨;每个人面上的微笑,看在眼中,是那么明亮。明熙走到自己坐位,看见桌上,不禁一怔。
桌上文件书本已经整理的整整齐齐,桌面有人擦过了,干净的看得见倒影。最令明熙惊喜的,是自己的那棵小盆栽,已经被重新种在花盆里,绿意盎然,焕发着生机,那叶片轻颤,仿佛正向人点头致意。
明熙心头一热,问:“谁帮我重新栽了花?”
一旁的小赵一指小董说:“是董。”他们两个都是刚刚转正的应届毕业生。
明熙的声音里是百分百感动:“董,谢谢你。”那大男孩对着明熙腼腆地微笑,算是承认。
林子远这时走了过来,他伸出手与明熙相握,对明熙说:“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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