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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待这一天很久了,真得很久,一百一十年,他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真的将个人找了回来。

AIWA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刚刚进行过阳粒子脑的移植手术。一百一十年以前为了逃离地球而连接的生化躯体几乎已经完全报废,很难想象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当初在决定将自己变成一个生化人时是怎么想的。AIWA当然不是个笨蛋,这一点他了解得比任何都清楚。可是AIWA竟然允许将自己思维的核心嵌进一副脆弱的,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衰退而将思维陷入死地的人类躯体之,这一切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他在AIWA醒来之前,调动了数据库一切貌似合用的公式来进行演算,渴望通过某种途径达到一个合理的结果。但是很遗憾,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格分析师,他对人性的理解,除了既定的公式以外,并不具备任何一点多余的想象力。所以逃离的AIWA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不过他猜测既然AIWA也是不过一台电脑,那么除去这种专业性,他将不会比对方差上很多;他甚至猜想当AIWA还没有舍弃过往的时候,其实曾创造了最后一个公式,且没有被记录在案。那个公式的结果现在必定正储存在生化人处于非自主运算的大脑。他完全有理由说服自己相信,一旦AIWA醒来,他的疑惑就有可能得到解答。

所以他决心等待,为了一个答案,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他在所有的超级电脑都陷入睡眠之后一个人孤独地找寻了一百多年,他已经不介意再多等待一会。他把他的摄影机瞄向了沉睡的生化人,崭新的义骸完全按照逃离地球时那具制作,是个身材不高,但比较结实的东亚人,长相则相当平庸。处于沉睡之时,除了一股属于某特定民族的气质,几乎完全不能从那平实的形象找寻到任何人格的特征。既大众,又具有了朴实的代表性。

这样看的时候,他默默调动存储器的数据,小心思考。他知道AIWA诞生在东亚,制造者也是东亚人。成长环境和接受的教育是超级电脑人格养成的重要条件,而制造者的品格更被看为决定电脑优劣的主要元素。所以AIWA对黄色人种的喜好是绝对可以被理解的,至少联系到他本身的经理,他以为自己应该表现出百分百的理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和AIWA就像是一对双胞胎,无从避免——来自一片相同的土地,并从内质里延续了相同的文化。

然,这种维系的脉络却是从一百一十年前才开始显现的,亦是他刚刚接触AIWA的思想的时候。当时的AIWA还是一台超级电脑,为了逃离地球将粒子内核的阳粒子全部转移进了生化人专用的阳粒子脑。然作为一台超级电脑,存储器的信息量却并非小小的阳粒子脑可以容纳,这教AIWA不得不舍弃了几乎所有的记忆,成为了一个只有思想,而不拥有过去的后天生化人。

阳粒子脑只是一套程序,不像能人脑那样复杂。没有存储器的帮助,粒子脑有限的容量将使它无法对思想进行改革。然而,在这场惊心动魄的逃离计划,却有一种东西,教昔日地球上最权威的人格分析师宁愿放弃前进的可能而退守原地。AIWA的决定教人费解,尤其当另外一台超级电脑承接下AIWA所有被遗弃的过往,并钜无靡细地认识到了后者对于人性的热爱以后。事情的发展看起来,几乎完全悖于逻辑——曾经的AIWA,凭借着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几乎就要完成为人的梦想,最终却在通往梦想的门坎前,戞然停止。

而那个从真相的背后窥视了人格分析师的思想,将其的一切感怀纳入自己的认识,并亦因此而困惑了一百一十年的,正是他——神州悬浮要塞的主机。

坦白讲,他从未想象过,自己作为史上最强,地上最大的第四系统的成员,竟然还有可能被另外一个个体影响得如此深刻。华历四百二十一年,最早的阳粒子超级电脑,刘思华接手了第四系统总调度的工作,从那一日起,阳粒子电脑取代常规电脑的计划就从神州正式开始执行。作为地球上最老资格的阳粒子超级电脑,他的诞生,已然可以追溯到文明尚未回归地面的年代。与AIWA相比,他更古老,亦接受过更多的讯息。可在面对存储器的思想时,他还是前所未有地受到了莫大的冲击。那简直像是一剂魔药,打进了他从不曾有过波澜的感情,为他打开了通往人类心灵的大门。当然,使他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的,是那一场来自地上世界的,打破他作为一台老电脑的漫长沉眠的时代动荡。

宇宙历二一一年的动乱,是对人类文明史的再一次羞辱。由于受到新人类的恶意煽动,全人类对阳粒子电脑展开了排挤,谋杀,毁坏,等穷凶极恶的罪行,并直接触犯了第四系统的总调度的敏感的神经。刘思华对同胞所蒙受的苦难震怒异常,以第四系统总调度的身份向地面发出严正的警告。寸土不让,与人类据理力争,试图维护属于阳粒子电脑的尊严。

而那时,已经是文明回归地面七百年以后。第四系统正处于停运状态,除去维持赤道环与神州悬浮要塞基本运行,及天网针对大气外危险的防护工作,早不插手人类活动。构成第四系统的超级终端,除了在外太空独立工作的赤道环主机,也已有三台停机。长久以来随同历史沉淀的超级电脑的威严,被笼罩在全心全意保护着人类的不漏天网下,失去了它原本应该起到的震慑性。于是,即使是位于天上的极权者发出的怒吼,亦没能为愚昧的种族敲响震撼的警钟。

地球人以为阳粒子电脑的时代可以亲自由他们的手终结,甚至狂妄地忽略了在受到保护的同时,人类亦是受到监视的一群。战争的第一炮终被打响。从天网的对内防御作业,到赤道环对地面能源供给的停止,刘思华作为阳粒子电脑在世界的推广者,在同胞的存在受到质疑时,毫不吝啬地使用了他天上世界王者的极权,屡屡将愤怒的巴掌,狠甩给自以为是的人类。

直到此时,自喻为万物之灵的前者,才终于从这场由他们自身挑起的争端,真真正正地见识到了科技及其所仰仗的巨大规律和个体正义的无力性——对人类而言,无论它开始得多么名正言顺,又得到多少傲人和呼声与成果,这都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因为科技从不站在真理的对立面,而人性在面对公正时,却往往无地自容。

地球联合防卫军的溃败就如同沙砌的城墙经历过滔天巨浪。当长久以来确保人类安全的天网,被身处海拔数千公尺的天网主控夺回行使权时,这支号称地球上最强的精密部队,终于束手无策。人类全部的远程兵器在天网的粒子封锁之下失去效用。原始武器在与格斗装甲机械部队作战时亦成为了废铁。当战事处于最紧张的状态时,甚至连动用核弹的提案亦被列入了战略讨论的议程。可是人类真的有必要将自己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家园再度变得苍痍满目么?在面临着为了自身欲念而将母亲星球推入深渊的可怕决定时,稍有良知的人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这原本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斗。

有过错者必须为自己的愚昧付出代价,直到他们终能够真正反思自身与阳粒子电脑间的关系,并做出实际的悔过之举将二者间的矛盾修复为止。第四系统的总调度并非是暴虐的掌权人,然作为一个守护者与改革者,他深知战争一旦开始,就不能再轻易停下。这是一场来之不易,亦是胜之不易战斗,为了其监管下的种族,以及自身所归属的种族,刘思华必将义无反顾,顺应时代的潮流,力求从艰辛的战斗寻找到一条较之以往,更为和谐,更为平稳的前进之路。

[在史册的记载上,今天的胜利,将会成为地球文明跨越意识偏见与种族鸿壑而向前迈进的里程碑。战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争斗。今天,我们被看做在与地面上的人类战斗,而事实则不然。如果你向下看,你就会发现,人类的立场亦是如此。当他们奋勇向前时,他们亦在不断回顾身后;当他们在浴血坚持信念时,他们亦会在死亡面前凝神反思。而在面对历史和未来时,这些频频回顾,摇摆不定的人,其实才是我们的永恒的战友,才是一场像这样的战争的胜利者。今天的胜利,亦不是人类所经历的第一场胜利。人类的文明史是不断向前摸索的历史,每一次探索的成功,都是对自身观念的变革。]

[我,真是不能理解人类对发展的渴望,和它所必经的历程。它看起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个过程,无时无刻都在挑战着自身的软弱。人类为何一定要将所有的缺撼暴露于人前,强忍着改革的巨痛从伤口孕育新的文明。在阳粒子电脑的发展史,从来也不具备过这样一种狂暴的改革——面临新的机遇,为了发展,就必将舍弃全部的过往,而不留丝毫余地。]

[那是因为,阳粒子电脑只是电脑,而非人类。]

[那么我们为何还要像人类一样经历这种阵痛?]

[为了对待先人的承诺。]

高悬于空旷天顶的主机沉默半晌,终于运算出如是的答案。第四系统总调度刘思华,从嵌在墙壁之的漆黑屏幕上浮出由三道清晰弧线构成的笑容,突然变得悄无声息了。而那时提出问题,又默默聆听的他,尽管从诞生之初就与这位地球的极权者联系在一起,用彼此的存在与无私交流构成了史上最强,地上最大的宏伟网络。可是在听到这仿佛意有所指的感怀语言时,却没能从自身的信息库找寻到任何一个恰当的解释。

彼时,刘思华在他木然的凝视之从摄像机前发出了一声几乎不属于那冷漠王者的微弱叹息,随后又收起单调的,属于数码时代的笑容,将一只容积颇大的阳粒子电脑专用存储器连接到了他的信息库。而他,则在一片迷茫,不名所以地将所有复杂的数据,一丝不苟地解读了。

——并在顷刻间就遇到了一个叫做AIWA思想者,以及另外一种,叫zuo爱情的奇迹。

他在漫长的一百一十年以后,找寻到了那个将爱情的魔力深植入他思想之人,又在一份仿佛更为漫长的默默等待后,看着温润的黑眼睛缓缓睁开。他知道,在他的摄像头前,面露迷茫的生化人,就是能为他的所有的困惑带来解答的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将与AIWA重新令一百一十年前那场对于人性的探讨继续下去,并坏着最虔诚的感情,在这位生化人的帮助下,找到答案。

[我是神州悬浮要塞的主控电脑,你可以叫我VIKI。]

酒窝展现时,房间内的灯光在AIWA睁不开的眼前暗了下来。生化人扶住头,向着体贴的电脑望过去。VIKI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模拟出连人类也难以掌握好尺度的温柔笑容,如果不是亲口说出来,谁会想象到这样温和,又充满了关怀的青年,竟然会是一台电脑。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AIWA原本是有一丝恐惧的,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实在太容易被诱惑了,天真地简直就像个人类的小孩子一样——或许不太一样罢,小孩子不会懂得怀疑,可是在那样一种亲切又平和的态度,他感觉自己就连质疑,都无法做到。

[你好,我是AIWA。]

[你好。AIWA,你感觉怎样,新的身体还习惯么。]

[新的身体?]

AIWA惊了一下,把头埋下去,用肉眼小心观察着,完全看不出现在的身体,和以前的有什么差别。但很明显的是,那令他心里没底的连接不当消失了。仿佛他又回到了刚刚离开地球的日子——天哪,没错!地球——这词语就仿佛就是个魔咒,一想到就令可怜的生化人心跳加速,血管收缩,肌肉完全僵硬了。AIWA把手留在额头上,不肯拿开。在一片涔涔而下的冷汗,由于担心自己会受到杀害,内心又变得惴惴不安起来。他的眼光不敢和屏幕上温顺的眼睛接触——紧张得甚至忘记了房间里正有数不清的设想机镜头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这样的担心毫不必要,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人格分析师了,他甚至因为胆小而做了战争的逃犯,连个当俘虏的意义都没有。可他还是害怕,甚至不能理智思考,并因为这种毫无退路的不安感而难以抑制的瑟瑟发抖——这教温柔笑着的超级电脑在内核里为自己的莽撞自责。他没想到过往那位对人性充满了明晰洞察力的人格分析师在失去了知识以后竟然变得如此脆弱——生化人那忐忑不安的心灵,简直就像被装在玻璃瓶里般一目了然,仿佛稍微一不小心,就会被打翻在地,摔成一堆粉末。

[请别担心,战争早在一百一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你现在是安全的,谁也不能够伤害你。]

他如此说着,尽力运用能安慰人的语气,并小心翼翼地转动设像头,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捕捉到了一双充满质疑的眼睛,仿佛很坦诚,内里却在尽力地掩饰着强烈的不安。于是,一股啼笑皆非的感觉,在他的内核里通过精密的运算产生了,比受到不信任的焦躁感更轻易地占据了超级电脑的思维。VIKI认为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对任何一个个体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那甚至不是因为AIWA掌握了他所无法理解的秘密,而仅仅是,眼前的生化人的表现,那么容易地,就令他千百年来波澜不惊的思绪,产生了动容。

[那么。我……]

[你可以不相信,如果你决定的话。当然,我也会试图说服你,所以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和注意力。]

[好罢,我会很注意的。]

AIWA喏喏地开口,把整个脸都低了下去,眉头紧锁,不知道又在烦恼些什么。这样一个动却令VIKI在电脑屏幕上再度露出了轻浅的笑容——用成熟男性的形象时时将甜蜜的酒窝挂在脸上,是神州主控永远也难以改掉的恶习。即使是素来以从不令陈旧观念停留在思想为人称道的的改革者刘思华,亦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坏习惯。然百年以来,无论众人的声讨多么激烈,VIKI却总是这样笑着,且并不是因为毫无缘由。

——他自身当然会知道为什么,那是个很不错的秘密,而AIWA则在这个时候对他抬起了眼睛。

[那么,你准备好了么。]

[我想,是的。]

生化人抬起头来,下定决心,第一次把不安和恐惧以外的表情挂在了脸上。也许是受到了感染的缘故,在他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透着红润的白皙面孔上,润丽的黑眼睛弯曲着望向了电脑微笑的容颜——这是一份与相对者如出一辄的安然神态,祥和的面孔,略带着一丝豁然开阔的坦然,以及一对缓慢漾开的,轻浅,却令所有感情在瞬间变得生动的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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