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应选之人
长河在流经羊角部落时,绕了一个小小的弯,由于水势变缓,河道反而更为宽阔,水草丰美,除盛产鱼虾外,也偶尔会出现一些雪鱼,此鱼肉质鲜美,用之煮汤能香飘十里。据说,雪鱼是位于长河尽头处的西亚雪山中的天湖出产的,每年雪水融化时,少量雪鱼会随着长河的水流飘游而下,由于顺水而下的雪鱼数量极少,捕捞十次,往往有九次会空手而归。因此,即使是羊角部落最能干的女人也把捕捞雪鱼当成了一项最艰难的任务。
而很不幸的是,女人们把捕捞雪鱼的任务交给了蒙西——这明显是想看蒙西的笑话,但蒙西也只能咬咬牙承接了下来。虽然女人们并没有把这个酋长当一回事,但作为蒙西来说,他还真憋了一口气,想让女人们看看,女人们能干的事,男人们也能干。
一来到长河边,邢天和厚土就仿佛放出笼的野兔,沿着河边又跑又跳,充满着好奇与兴奋。而女人们责任在身,到了长河边,也四散开来,进行例行的采集和捕捞工作了。蒙西见无人理睬自己,就拉起邢天和厚土,沿着河边向上流走去。蒙西明白,人多的地方是捕捞不到雪鱼的,况且,蒙西也不想让女人们看自己的笑话,希望能离女人们远一点,然后自己再想办法捕捞雪鱼。
随着蒙西三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向长河上流走去,四周景色开始变得阴暗了,野草和灌木越来越多,阳光照射下来,仿佛被撕裂了般,映衬的水面支离而杂乱,让人感觉有一些凉意扑面而来。
厚土紧了紧身上用植物纤维编的单衣,野草和灌木已经齐腰深了,四周开始有点阴冷,而远处女人们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一阵惶恐袭来,厚土忙拉着走在前面的蒙西说:“蒙叔,我们回去吧”。“回去?”蒙西有点生气:“你虽然小,也是个男人了,也要想着怎样才能为部落的争口气了,如果就这样回去,女人们会笑话我们的”,转过头来,蒙西看看邢天,邢天一脸的期待,兴奋的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没有丝毫的胆怯与畏惧。蒙西里心一阵安慰,用手拉着厚土说:“走吧”。三人的身影继续沿着长河向前走去。说老实话,蒙西并不知道什么地方才能捕捞到雪鱼,但一不能回头去问女人们,二不能让这两个孩子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这可事关蒙西大酋长的面子问题。因此,这个三个团队也只能继续行下去了。
邢天的内心深处充满了兴奋与激动。这不仅是因为自己第一次走出部落,而且还“肩负着树立羊角部落男人新形象的历史性重任”(蒙西语)。同时,由于从蒙西处听到了太多的关于星月部落猎手队在鹿角森林围猎的故事——明显的,蒙西在讲这些故事时,夸大的成份更多了些,有些情节已经加入了自己的想象。年幼的邢天听到这些故事,当然无从分辨真伪,但故事中故意渲染出的精彩还是让邢天极为向往。
因此,当三人团继续前行时,邢天一路都是沉浸于兴奋与激动中。越往前走,河边的灌木开始变得高大起来,原本零星的树木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繁密。光线越发暗淡,密密的交叉重叠的灌木和树叶将阳光牢牢的挡在了外面,长河也变得狭窄与湍急起来,变成了森林里的一条激流,奔腾着,从树木间穿过。突然,一阵长鸣的鸟叫,从四处响起,林间一下变得明亮与开阔,一缕阳光从近处穿过树林直射进来,透过阳光,一片如镜的湖泊梦幻般在远处出现。阳光强烈却并不刺激,仍然能透过阳光看到背后的景象。那是一片如镜面般平滑的湖泊,湖泊躺在一边碧青草间,而草间又遍开着黄色、红色、白色的野花,一阵芳香传来,四野间立即充满着一种温馨、宁静的气氛。
蒙西惊呆了,他从来没有想到鹿角森林中还会有这样一片湖泊。两个孩子更是从未见过如此奇境,张大着嘴,梦游般跟着蒙西向湖边走去。
“雪鱼!”,一条鱼从平静的湖面跳跃而出,相继着,又有几条鱼跳跃而出,银白的雪身在阳光闪耀着夺目的光彩,这确是一条雪鱼,作为羊角部落的酋长,蒙西已经多次在餐桌上认识了雪鱼。一阵兴奋袭来,蒙西立刻拉着两个孩子向湖边奔去。湖里,一群群的雪鱼游来游去,相互追逐着,时而跃出水面,时面潜入水底,把整个湖泊搅的热闹非凡。蒙西定了定神,压住心中如狂涛般袭来的激动与兴奋,暗暗用手掐了掐自己,恍惚道:“你们看到了什么?”,“鱼,鱼,我们看到了鱼,好多”,厚土欢喜的叫道。邢天也用惊喜的声音叫道:“雪鱼!这是雪鱼!爷爷,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雪鱼?”,“是的,是的,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雪鱼”,蒙西仿佛刚从恍惚中苏醒过来,一阵从未体验过的豪爽从心里迸发出来,这湖泊里可是有着数也数不清的雪鱼,虽然不知道如此多的雪鱼是如何从长河尽头来到这封闭的湖泊中的,但蒙西知道,眼前这一切,不仅对他,对羊角部落的男人们具有重要的意义,甚至对整个羊角部落的未来,意义也非同凡响——毕竟,如此众多的雪鱼,能保证部落在较长一段时间内,有着稳定的肉食供应,而这对一个部落人口素质的提高和人口数量的增加有着巨大的推动作用。况且,这还是雪鱼,是平常难得吃到的雪鱼。
一阵微风从湖面拂来,一种无比痛快的感觉充满着邢天的全身,邢天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中有一丝丝的气息动了起来,顺着自己的呼吸进入了体内,然后消失不见。邢天又是惊异又是兴奋,全身的力气一下上来,不及对蒙西言语一下,就跳入了湖中,湖水立即倒贯了过来,一口水进入了邢天的肚子,身体一下变得像块石头,直往水中沉落,邢天一慌,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游泳,正惊慌间,刚才进入体内的那丝气息又出现了,若有若无,顺着呼吸,沿着邢天体内开始一圈一圈流转,邢天心一下宁静下来,身体一下浮出了水面,双臂一划,居然在水中游了起来,这一切发生却只是在几个呼吸之间。岸上,蒙西和厚土还来不急惊呼,邢天已经像鱼一样,在水里游动起来了。一条雪鱼从邢天双臂间游过,邢天伸手一抓,雪鱼一个转折,尾巴一甩,转了一个方向从邢天的手指间逃脱,邢天一呆,学着雪鱼的模样,双脚一蹬,也转了一个方向,手再度一伸,向雪鱼抓去,这次雪鱼一个鱼跃,跃出了水面,从邢天身后落入水中,一下不见了。邢天一笑,感觉一个全新的天地向他打开了,禁不住学着雪鱼的样子,使用腰一挺,双脚一打水,向上一跃,身体向水面跃去,可惜身体还没有完全跃出水面,又重重的跌在了水里,邢天从水里钻出头来,极度的兴奋下,不禁对着天空长啸起来,顺着这声长啸,体内的那股气息运转的速度开始逐渐变快,又有一股气息顺着邢天的啸声进入了体内,并和体内那股气息合二为一,一起流动起来。厚土看着在水里忽而游动,忽而跃起,又忽而追逐着雪鱼的邢天目瞪口呆,而蒙西心里却越来越激动,双目因兴奋和激动已经微微泛红了,他似乎已经从邢天的身上看到了羊角部落男人们的崛起。
慢慢的,邢天在水里游的越来越顺畅,动作也越来越灵活,逐渐,一条条雪鱼开始落入长中手掌中,又划着银光被邢天抛向岸边……。
而这时,女人们在与蒙西三人分手的地方已经等的着急了,开始张罗着四处寻找“失踪的酋长和两个被蒙弊的少年”(女人们语)。女人们互相埋怨着只顾捕捞食物,却没有照顾好弱势群体,有的胆大的女人们还把埋怨的对象指向了尊敬的祭司们,毕竟是祭司们同意把这三个累赘交给女人们的。就在女人们开始不断展露天性中最鲜明的性格特点时,蒙西和两个孩子回来了。
当女人们叽叽喳喳围上来准备好好发挥一下批评教育的作用时,蒙西得意洋洋地把手中拎的,两个孩子身上扛的雪鱼摆在了女人们的面前,瞬时,女人们惊呆了,早已经演练了无数次的批评教育台词已经彻底从脑袋中溜走,良久,终于有一个女人回过神来,以恍然大悟的语气问道:“你们在哪里捡到的这么多雪鱼?”,“捡?”,这句问话显然触痛了蒙西的伤处,得意的语气中不免带了一点怒气:“你看看,这不是鱼尾巴,更不是死了多天的鱼,而是刚刚捕捞上来的雪鱼,是雪鱼,真正的雪鱼!”,的确,在阳光下,摆在地上的雪鱼还在不停的跳动着,在阳光的映衬下,那一道道银白色的身影晃得女人们直发怔。
当蒙西载誉而归时,女人们终于明白了所有的雪鱼都来自于邢天一个人,这对于女人们而言,是又惊又喜,惊的是邢天仅仅才八岁,居然能捕捞到如此多的雪鱼,看来,历史的潮流真是挡不住啊——女人们私下里说道。而喜的是,羊角部落也有英雄了,虽然这个英雄是男人。在蒙西的主导下,部落里举行了一个篝火晚会,烤雪鱼、煮雪鱼、炸雪鱼、煎雪鱼轮番上场,无论女人还是男人都喜笑颜开,齐声歌颂蒙西酋长的英明领导,邢天的英雄少年。当然,也有不和谐音,角落里,两位难兄难弟正在对此事件进行深入的扯蛋,“你说,这雪鱼真是邢天捕捞上来的?”,问这话的是无尾兔,“当然,虎父犬子嘛,要知道,我当年可是第一个代表羊角部落进入鹿角森林捕猎的”,“呵,你父亲也算扬眉吐气了一次了,你说,你父亲有没有可能搞雪鱼政变?”,“什么雪鱼政变?乱七八糟,我父亲已经是酋长了,难道自己政变自己吗?”,“算了吧,你父亲那酋长,就一高级跑腿的,还真当一回事了,星月部落的酋长那才真正是酋长”,“……也是……”,烂尾鱼想了想,感觉在无尾兔面前也没有面子可装,怔了怔,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刚烤完的雪鱼。
而自蒙西带回雪鱼后,羊角部落的四位祭司就开始讨论部落的前途与未来,其实,说明白一点,就是讨论烂尾鱼和无尾兔扯蛋时提到的那个问题。由于问题的复杂性,很多时间,四位祭司往往仅仅是围坐在一起沉默着,大多数时间都没有说话。有几次,司水祭司想张嘴说点什么,但看看司神祭司沉默的脸,司食祭司略显郁闷的双目和紧紧咬在一起双唇,以及一直盯着桌上的火烛,偶尔偷偷看看大家,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盯着火烛的司生祭司,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打消了开口的念头。而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多天了。
对于当前长河流域各部落的情况各位祭司可都是非常清楚的,大多数部落的实际权力都已经落入男人们的手中,男人们已经实际上成为了部落的主宰,而男人们的优势也开始在捕猎方面展示出来,部落的肉食大量增加,以前天天吃素偶尔吃肉的现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而继续维持女人主宰权的羊角部落不仅受到其它部落的嘲笑,而且仍然过着大多数时间吃素,少量时间吃点肉食的传统生活。但是,如果一旦放弃了女人们的权力,那羊角部落将会何去何从?尤尤其是女人们是不是从此就沦为了男人们的附属?而这恰恰是羊角部落的女人们最不愿意看到的。
其实,这类讨论以前已经或多或少的进行过多次了,而其中,以司食祭司为代表的部分传统主义者的反对意见最为强烈。而司水祭司虽然也支持司食祭司的观点,但也不反对天天有肉吃的生活,甚至有时候还表示了对这种生活的憧憬。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司生祭司是改革派,也有部分女人们站在了司生祭司一边,支持历史发展的正确方向,是男人们当权的坚定支持者,同样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司生祭司的坚定支持却表现出一点点含蓄和内敛。因此,从整体上来看,改革派的观点明显在气势上处于了下风。可惜的是,这原来关系到男人们未来地位的重大问题的讨论,却把男人们排除在外了。男人们也只能凭借一些小道消息,或兴奋或郁闷或沮丧来表达自己对未来的向望。
这次,凭借蒙西带回来的雪鱼,羊角部落的男人们第一次有挺起胸膛的感觉了,男人们的志气一下空前高涨,连以前一向比较拔扈女人们也开始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二他爹,这些年干家务活辛苦你了,打今儿起,家务活由我来做”,或者是:“娃他叔,上次那拍胸膛比雄心比赛我看挺好的,下次再搞,你一定支持你”,甚至还有:“他爷,家里的事你以后就别操心了,有我们女人们呢,你就去干男人们的事吧”,突如其来的翻身做主人的感觉,一下让男人们在惊喜之余,不免有些晕头转向了,获得了解放的男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去寻找属于男人们应该干的事。可是在部落里走来走去,晃来晃去,却真是不知道男人们应该干什么。于是乎,三三俩俩又凑在一起,“我说,我媳妇叫我出来干男人们应该干的事,你们说,这男人们应该干什么啊?”“干什么?估计是让你到鹿角森林打猎去”,“靠,没有这么夸张吧?如果能到鹿角森林打猎,我早去了,还用等到现在?”,又一个声音插进来,“老实说,这几天好久没有出来晒过太阳了,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真舒服啊”,“嗯,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又一个男声插进来,“啥秘密?”,无所事事的人对秘密往往都有着空前的好奇,男人们一下就围了上来,“前天,我躲在树林里看到王二和李三的媳妇亲嘴呢,呵,那可真够劲的”,“哦?”,男人们一下来了劲,“再说详细一点,再说详细一点”,圈子围的更密了,不时传来一阵阵猥亵的笑声。
好在,女人们迅速识破了男人们的伪装,认清了男人们的真面目——其实,男人们也挺冤枉的,他们在此事件中完全是被女人们推出家门的。但无论如何,羊角部落又恢复了老样子。只是蒙西此次并没有在意,他更多的兴趣和希望放在了邢天身上。
外面的一切变化,并没有对祭司们的会议产生影响,但无论如何,大家都明白,时代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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