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望了一眼骑在马上，披着大红色边镶狐皮翻毛斗篷的管迎春，他实在是不明白，这娘们的女性温婉韵致都叫什么狗东西给吃了？
店门启开，生了一脸铜钱大麻子的店主人早已领着两个小伙计迎将了出来，一边殷勤接客，一面张罗着拴马上料。
马匹可以拴在外面，这辆铁皮车却要推进门里的。等到杨凌与老周支稳车子，人家业已分开两桌坐好——管迎春独据一桌，三位镖师合占一桌。
拣了靠门边的那张桌子坐下，杨凌正想问问老程该叫什么吃的，老程已使了个眼色，嘴皮微动，似在念咒：“兄弟，别自己叫，吃什么他们会代我们点——这是规矩。”
规矩？连在这种荒村野店叫点吃食的权利都没有，算是哪一门子的规矩？
杨凌忍不住心火上升，却又硬生生压住。是了，这并非规矩，只是阶层的划分与身份的尊卑使然，他有些悲哀。
一个卖力气、干粗活的人，竟然连自己的尊严和格调都一并卖给主子了。
周麻子哆嚏着满身肥肉来到管迎春桌边，脸盘上垂叠的麻疤全透着陷笑：“二小姐，至少有两个多月没有伺候你啦，近来可好？总镖头也还得意？二小姐真是一代英雄，女中豪杰，这大冷的天，偏只有二小姐才能上路走镖，别说胆识过人，就这等辛苦，多少男子汉也吃不住啊……”
这厮果然能说会道的，不愧是江湖上讨生活的主。
一挥手，管迎春扯开斗篷上的丝带，冷着声道：“给我来一份酱驴肉烧饼，烧饼要刚出炉的，外带一碗酸辣汤，另外再来一碟泡菜心；他们吃什么你自管去问！”
管迎春自顾自的说，完全没有把手下人看在眼里。
一众手下或是早已经习惯了，并不把二小姐对自己等人的态度当回事。
唯有杨凌心下不忿，却是生生压住了心底的不忿。低着头，好像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周麻子似乎受惯了这一套，唯唯喏喏的陪笑转过身去。
这时张震已大声道：“给我们每个人来二十只鲜肉包子，一桌加一碗萝卜汤，再各切一盘卤菜，五斤老黄酒······”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管迎春柳眉微皱，接着便听她不轻不重的道：“一人半斤便够了，喝那么多酒干什么？我们是在走镖，不是踏青观景，喝多了不怕误事么？”
张震好像也习惯了，听了自家主子这般说话，赶忙欠了欠身，一脸的讨好之色。
对着管迎春回道：“是，二小姐说得是，一人半斤就够了……”
杨凌想笑却是不敢笑，他低下头来，只瞅着周麻子那双脚正朝里移动。别看这片野店，出菜还真叫快，也仅是半柱香的功夫，一伙人叫的酒菜全已热腾腾的端上了桌面，壶里的老黄酒，敢情都烫过了的。
看着眼前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吃食，杨凌感觉浑身一下子热乎了起来。接着，他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嘴角微带着笑。
吃喝总是令人开怀的，尤其这些江湖汉子一旦面临醇酒热食，更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这大寒的天，众人的口腹之欲不觉都变得旺胜了起来，而众人的吃相，便越发不甚讲究开来。
杨凌悄悄的注意着管迎春，只见他们这位二姑奶奶进食的模样却是相当的文雅细致，轻咬慢嚼，不带丝毫鲁急之态，与她平时的火辣盛气竟是截然不同的。
杨凌在想，这样的举止才像是个女人该有的。可惜管迎春不可能老在用膳，一朝离开了饭桌，她满身那股子凌厉劲儿，就又有得大家消受的了。
杨凌这般想着，竟是忘记了继续吃东西。老程无意间见杨凌这般，在桌下轻轻踢了杨凌一脚，低声道：“快吃，别瞎琢磨，只要二小姐一吃完，说走就得走，谁填不饱肚皮谁自认倒霉……”
杨凌压着嗓门道：“这，也是规矩么？”
瞪了杨凌一眼，老程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盅酒喝干，这才接着道：“少说些俏皮的话，兄弟，这话要是被二小姐听了去，顺手就会赏你两记耳瓜子的。二小姐她生平最恨人家卖弄嘴把式啦，她说那叫什么来着？……噢，对了，叫轻佻来着！”
杨凌听了老程的话，又暗地里瞄了瞄管迎春，杨凌在内心里叹着气。这么个标致的娘儿们，再怎么说也不该恁般的霸道，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法子立下如此威严的，管得这些大男人一个个低三下四、凛若寒蝉？
唉！想在这位女暴君的手底下讨口饭吃，也未免讨得太辛苦了些。
不多久，管迎春大概是吃好了，但见她放下碗筷，正用一条粉色的丝中轻抹着嘴角，那张脸蛋也浮现着少见的酡红。
但见此时的她皮肤白里透红，娇艳得怪惹的眼。
杨凌赶紧将手上半只肉包子塞进口里，那边厢已听到管迎春在交代了：“张震，去把帐给我结了，大伙立即上路，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前方的小镇，今晚就在那镇子里歇宿！”
张震嘴里鼓着吃食，听了二小姐的话，哪敢多呆。霍地急忙站起，一面唔晤地回应着，边狗蹶屁股般小跑了过去，找周麻子结帐去了。
管迎春扬着脸儿，不知是冲着谁在说话：“镖车可以先推出去了！”
闻声之下，老程急急如律令，扯起杨凌一只胳膊就朝外走。
有个较为机伶的店伙计早已掀起厚重的棉帘，顺手把门也给推了开来。
门一开，冷风和着雪花便朝屋里猛灌，刚吃完了一顿热饭，迎着扑面而来的这一阵寒气，就活脱捧了一把冰碴子塞进心窝子里。
杨凌与老程都不禁连打几个哆嗦，两人合力把那辆双杠双轮车推出了门外。杨凌扶稳了车杠，单手塞紧自家颈间那条围脖，深吸了一口气，舌头都冻得发麻起来。
他缩了缩身子，嘴里喃喃道：“真是老天不怜苦命的人，这又飘雪了……老程，那镇子，离着这儿还有多远哪？”
老程鼻子嘴巴里都喷着白雾，转过头来对着杨凌道：“大概有六七十里路的样子，平日里脚程加紧一点，尽可赶到的，但逢上这种鬼天气······”
蓦然间，很突兀的，老程噎住了没有说完的话，眨巴着眼睛往杨凌后面看去。杨凌见状，心下觉得奇怪，也急忙扭头瞧去。
但见风雪交织中，三丈外的雪地里一字站立着四个人，四个无声无息、全穿着一式白袍、戴着一色白熊皮护耳帽的人。
那四个人从头到脚一片素白，站在白皑皑的雪地上，立于缤纷飞舞的雪花间，硬是泥塑木雕一般的半声不响，要不仔细瞧，还真个不易察觉呢。
而看这情形，这四位仁兄，好像已经待在那里好一阵子的了。这种的冰天雪地，这等的严寒法，他们莫不成全都犯了疯癫么？
轻轻地舐舐嘴唇，杨凌摇头道：“乖乖他娘的个腿，那可是四个大活人噢，这般天寒地冻的，他们倒是好兴致，一奇出来看雪景……”
老程的神色却紧张了起来，只听他低促的道：“只怕是没这么简单了，此中恐有蹊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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