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常离等人在剑阵中苦苦支撑,已捉襟见肘。倘若只常离一人,此阵断然困不住他,然而此时三生燕和胡先生都受重伤,千面佛也不长于争斗,一时岌岌可危。
胡先生自知无法可逃,沉声道:“凶刀,千面佛,你二人快回天城复命,带着我和三生燕今日恐怕都难离此地。”
一旁三生燕也点头附和道:“常大哥,你们只管走,此时局面混乱,有我的能力‘无形’,也说不准有法可为。”
常离嘴角微抿,目光冷凝,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他是果断之人,在此生死存亡之际绝不会优柔寡断。
千面佛会意,手中抓出一把豆子,往前一抛,竟模模糊糊地生成一片士卒,倒似仙人“撒豆成兵”一般。豆兵逼开浩云宗弟子,剑阵转瞬间又重新补上,幻影纷纷撕裂。但刚才那一瞬间,已足够常离找出破绽。出刀,收刀,眼前登时一条血路。
二人方才破阵而出,正待要离了浩云峰时,通天索上却来了两人。左边一男子背生碧绿双翅,怒发冲冠,正是朱雀殿主柳逸潇。右边一女子白衣袅袅,端庄高雅,却是玄武殿主顾自怜。
原来天帝城一行人自白虎殿上山,斩了白虎殿主韩达。而云无边一行人自朱雀殿上山,却早已触发警报。青龙殿主朱亦白先一步赶上长生殿是想要阻止千面佛假冒韩达,而另一边玄武殿主顾自怜则去朱雀殿营救柳逸潇,此时二人才又登上浩云峰,迎面遇上了常离二人。
千面佛神色戒备,道:“柳逸潇,翡翠山庄人,剑法灵动。顾自怜,巨浪庄园人,剑法浑厚。”心里却在暗暗叫苦,他自知手段不行,只能靠常离,而常离有多大把握他又不敢说。之前常离和朱亦白激战,他已隐隐看出这浩云宗的剑法天生克制刀剑之流,这一番恐有大难。
正思量间,忽有所感,回头去看,朱亦白手提青龙剑已追上他们,笑道:“二位走的好快,留下喝杯茶吧。”说罢身子一侧,身后又一人走出,正是竹懒水。
竹懒水凶戾之色已完全褪去,浑身没半点气息外露。但众人谁也不敢小瞧他,一招之间伤残“相思铁笛”的人,岂能轻视。
且不说常离等人自是厮杀,长生殿上众人也是如履薄冰。
宁违天先前已明确感知到了竹懒水的杀气,自以为他就要出手,谁知和云无边仿佛说笑几声后便离去,心下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来。
云无边自己干笑了两声,挣扎着坐起来,胸前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跟几人说道:“我们还是想法离开这浩云宗为妙,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打了朱雀殿主,拆了他家房子,免不了一通烦扰。”
香三娘点点头,道:“违天的毒伤也已治愈,此地不宜久留。可是要下浩云峰只有走通天索,竹懒水他们就在那边,却怎么下山去?”
几人自是思量,独孤傲雪一人来到火药侯前,恭敬一揖,道:“恕晚辈唐突,有问题实在想请教前辈。”
火药侯目光深邃,看着独孤傲雪许久,终于说道:“你要问什么?”
独孤傲雪道:“月寒清是什么人,花前辈又究竟是为何被困于地下城中?”
火药侯叹了口气,道:“独孤啊,和你父亲相比,少了霸气,多了仁义。”这话说的答非所问,独孤傲雪并不回应,只是默默等待。果然火药侯又接着说道:“这些事情本以为再也不会重见天日,却还是到了今天。或许一切都是命数使然。罢罢罢。”
昔日黑鹰教祸乱人间,矛盾一直积攒到荣耀之战爆发。此战终于结束后,众人发现背后推手正是黑鹰教和影魔,可是黑鹰教势力庞大,在整个大陆上的布置更是错综复杂,想要彻底拔除,必须有详细计划和周密布置才行。
当时的领头人物便是号称天下第一宗门的浩云宗,更是设下了一串计策。月寒清乃是浩云宗门下弟子,面容娇艳,性格温柔。于此同时,他们查到了黑鹰教大长老之子正在外游历,便要月寒清与这人相识,设法取得他的信任,混入黑鹰教中。二人郎才女貌,相谈甚欢,颇有投缘之感。这时,他们认识了另一个风流少年,正是花狂风。
你们也猜到了,那黑鹰教大长老之子便是竹懒水。三人同行,谈笑风生。月寒清和花狂风更是相互倾慕,但是月寒清还有任务在身,便是获取竹懒水的信任。三人之间的纠葛就不必说了,那是另一个故事。
后来三人多次遇见黑鹰教行卑劣之事,那竹懒水虽是大长老之子,天性却正直善良,并不忍心见如此残忍的行径。三人一同阻止了几次黑鹰教的行动,经历重重危险,彼此情谊却也更加深厚。这时候,月寒清已向竹懒水全盘托出计划,表明身份。竹懒水一番震惊之后,思衬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与黑鹰教决裂。三人一路杀向黑鹰教大本营,路上却又出了变故。
月寒清终于放下心事,也不必始终对花狂风躲躲闪闪,二人情投意合,甚是甜蜜。那竹懒水嘴上说一笑而过,但每日相处心头也不是滋味。况且他本是率性随意之人,出身黑鹰教而最终决定反叛黑鹰教一半是为了问心无愧,一半却是为了月寒清吧。越往后来,竹懒水越感心灰意冷,终于不告而别。
但是竹懒水身负黑鹰七绝的武功,所谓七绝乃是心绝、情绝、恩绝、仇绝、苦痛绝、生死绝、相思绝,意在心如玄冰,不以外物所动。常人看来,这门功夫骇人听闻,而本人要淡漠生死,不只是自己的生死,同样也淡漠别人的生死,出招之间不能有悲悯犹豫。黑鹰教诸般事宜也因此没有底线,是以为天下人所不容。竹懒水天赋异禀,根骨奇佳,奈何他一路走来,尽是悲天悯人,相思情起,又触目伤怀。试问这样的心境又怎能使出“苍鹫裂神爪”这样狠辣的手段?当他再次遇见黑鹰教门人,被迫无奈之下与人动手,险死还生。最后实在被逼得急了又运功行险,却走火入魔了。
竹懒水心神不宁,一天里倒有一半时间不知所谓。有时候他如大梦初醒,却见自己满手鲜血,也不知迷蒙之间做了什么。如此日日夜夜,便是常人也得逼疯了。竹懒水始终放不下,索性剃发出家,决定自废武功,远离红尘事。
可是这时候却传来花狂风和月寒清身陷黑鹰教重围的消息。一个是自己至交好友,一个是自己爱恋之人,竹懒水一句佛号都没念完便已决心去救。他想救人,就要杀人。杀人就得再用“苍鹫裂神爪”,他去了这功夫中更残忍的招数,只留下勉强可以接受的路数,改称“御环折鹰爪”,一路杀进包围圈,与那花狂风汇合。二人联手,所向披靡,一时被传为佳话。
这之后竹懒水癔症却更加严重了,有时发狂众人也制不住他。正好彩虹城有秘宝的消息走漏,花、竹二人便决定去取冰心剑,希望传说中的神兵可以压制竹身上的邪气,为了保险,又邀了火药侯同去。临走之前花狂风与月寒清定下飞来峰之约。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
那地下城有秘宝不假,却早已被人取走。这是黑鹰教余孽布下的陷阱,就是要取他二人性命的。但多出了一个火药侯,并不是毫无生机。一番混战,三人都受了伤也各自分散。
当时情形危机,敌人不知还有多少,火药侯便在临海石壁上布下炸药,以此威胁,若不能安然离开就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火药侯那时已经成名,他说能炸塌就一定能炸塌,海水倒灌谁也逃不掉。只是这彩虹城也就毁了。花狂风对此颇为不齿,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为了自己逃出生天就置无数人性命不顾!
当时双方爆发剧烈争吵,火药侯怒急拂袖而去。花、竹二人却在石壁附近逗留,想要拆除这些炸药,怎料火药侯的机关设置无比巧妙,二人竟触动了其中一枚引发爆炸。一部分岩石轰然破碎,花、竹二人大惊失色。情急之下,花狂风毅然冲进了石洞中,用他自己的能量场镇住破碎的地方,可是这时候,外面的石块已经堵住了出路。
花狂风就这样被困在了石壁之中。外面的竹懒水却再也不敢随意去碰那些炸药,此时的石壁绝对经不起再炸一下。
若是故事到了这里,竹懒水只需再找来火药侯便可解了。可是,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
花狂风被困在石洞中,他却惦念这在外面等待他的月寒清,便要竹懒水提他捎一句话,“要月寒清等我,待我离了这鬼地方便去娶她!”
竹懒水听了这话如遭雷击。其实花、月两人早已私定终生,谈婚论嫁本是情理之中,竹懒水也早有心理准备。然而,这种事情,你自己想象是一件事,真的经历却是另一件事。竹懒水顿时狂性大发,等他恢复神智后竟已出了地下城,一时也心乱如麻。
而对于火药侯来说,终于自己一人离开此地,不过再出现在世人面前时已少了一条腿。火系能力天下第一,这么一代天骄,便成了残废。若说他心中所想为何,就无人知晓了。
竹懒水脱困之后自然是上了三门山,果然遇见了在此等候的月寒清。可是他一直没有说明真相,只怕救了花狂风后,月寒清便要嫁给他。每分每秒都是对竹懒水的折磨,他想救人,他不想救人,唯一坚定的是他对月寒清的爱恋已不可遏制。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月寒清等到后来,心知花狂风凶多吉少,便要以身殉情。竹懒水眼见情势危急,和盘托出。怎知月寒清只微微一笑,道:“阿水,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不忍心见我随他而去才编了这些话,这些天谢谢你陪着我了。倘若不曾遇见阿风,或许我们会在一起吧。奈何卿心已许,此生不悔。”说罢纵身投下飞来峰,香消玉殒。
竹懒水执念疯狂,以头抢地,只觉人生了无生趣,也要追随而去,纵身跃下飞来峰。只是他这一跳,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眼中再无劫难,正应了七绝之意,浑身功法大成。从飞来峰跳下,重伤在地却终究没要了他的性命。
死过一次的人反而不会再去寻死。等竹懒水养好伤势,已过去了若干年,他料定花狂风已死,只长叹一声,决心余生在这飞来峰上清修度过。
二十多年的时光就这样流转,本以为故事至此总算结束。
谁知那一天云无边和独孤二人来替花狂风赴约了,竹懒水本以为自己已看破放下,却仍流下热泪,碾碎佛珠。或许,有些人一生注定要爱一次,只一次就轰轰烈烈,即使没有回报,即使一厢情愿,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曾来过,曾爱过,曾失去过。
而不管过去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这种人,他都是放不下红尘的。
;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