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曲溪谷位于两山之间,从天上看,走向狭长曲折,而身处其中,却发现此地出乎意料的宽阔,花树掩映间,道道清溪蜿蜒流过,淙淙水声清越悠然,漫步其间,但见青灯高照,映得四下一片幽静。
碧树清溪,淡烟疏影,玲珑竹楼,步障以间,此地建筑于清雅中带着几分异域风情。夜幕已然降临,兰膏明烛,华灯映水,时见广袖宽袍的修真之士往来其间,如此夜市风雅绝伦,与辉煌若仙境的云中坊大异其趣。
高微拎着裙摆,左顾右盼,兴致勃勃,溪流间架以青石板桥,她却不愿绕路,总是一跃而过,引人侧目,但面对这样一个小鹿般灵动的少女,路人往往报以宽容一笑。
言崧跟在她身后,不时与熟人寒暄,目光却须臾不离她左右,又见她蹲在水边逗引锦鲤游鱼,举止活泼,不由摇头笑道:“师妹,这样逛,便是逛一夜也不够的。”
高微闻言立起,甩甩手臂上的水珠,啊呀一声道:“倒是忘了正事呢,多亏师兄提醒,嗯,估衣铺在哪儿呢?烦请师兄带我去瞧瞧,大恩大德,永志不忘!”她笑嘻嘻拱手作揖。
见她如此促狭,言崧啼笑皆非,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个暴栗:“都多大了,还这样淘气!”
高微故意揉着额头,雪雪呼痛,二人相视一笑,恍惚间回到了数年前那毫无猜嫌的岁月,言崧见她又恢复了欢快之态,相处间自然无拘,像是此前的尴尬与龌蹉已随风而逝,这让他轻松之余,心下也颇为欢喜。
师妹筑基不久,年纪也小,性子尚未定型,过早涉足男女之情,难免耽误她修行,既然她是师妹,便以师妹待之,假以时日,等彼此都结成金丹,到时再表明心迹也不迟。言崧含笑凝视少女笑靥,心中暗暗做出决定。
高微哪里知道言崧高屋建瓴,着眼长远,只隐约觉得师兄态度虽熟稔亲密,却再并无此前让她脸红心跳的暧-昧举动,她心中失落之余,越发觉得之前的心动不过是错觉,师兄人品高洁,如皑皑雪山,只容仰望,岂可肖想?于是心底那挣扎着想冒头的嫩芽又被狠狠碾上一脚,从此不见天日。
这两人明明互相思慕,奈何思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可应对上却堪称心有灵犀,为表示光风霁月不萦于怀,各自收拾起琦念,当真做起一对规规矩矩的师兄妹来。
高微出了估衣铺,换下那拖地踩脚的裙子,只觉浑身轻松,言崧见她依旧深色开裾长袍,交领束腰,头发太短连发髻都挽不起,只能将就梳了个马尾,猛一看高挑纤细,神采飞扬,十足一名英气勃勃的少年郎。
想起杨缨此前所云,言师兄暗自叹息,师妹不是品味奇葩,而是只适合这等装束吧,他毕竟是男子,到底不好对女孩子家的衣着指手画脚,只能由她喜好来了。
置装的大事一了,二人说说笑笑,随意在这集市上漫步起来,这一片不知多少溪流,多少竹楼,幽静怡人自不待言,最妙之处在于灯火,青灯荧荧,只照见方丈之地,光线并不刺眼,又多有曲径通幽之处,为那些幽期密约的青年男女大行方便之道。
高微时不时看见妙龄女修与英挺青年把臂同游,意态亲密,一开始她只觉窥见别人隐私,还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可越往人群中走,似这般成双成对的越是多,看都看不过来,她偷偷打量言崧神情,见他视若无睹,便知这新月集大概等同凡间上元灯会,乃是约定俗成的人约黄昏后的日子。
这样想着,她不由向师兄身边靠得紧了些,手指无意间挨着他的衣袖,心头又是一阵狂跳,暗道或许在旁人眼中,他们也是一对吧?一思至此,隐秘而绵长的欢喜在心中绽放,她的脸上不由露出微带羞涩的笑容。
他们此时走到灯火阑珊之处,这一带花木扶疏,几座高大楼台掩映其间,从中传来嘈杂人声,夹杂着丝竹吹弹,婉转吟唱,好不热闹。
“那座楼里好热闹,师兄,咱们去瞧瞧好么?”高微如今得了云溪道尊之赐,等闲法器丹药都看不上眼,对这集市上的货色兴趣一般,却好看个热闹,听见那楼中人声鼎沸,顿时大为好奇,加快脚步就往那边走去。
没走几步手腕一紧,高微回头看到言崧一脸为难之色,拉着她欲言又止,这样的表情她从来没在师兄脸上看到过,顿时大为错愕,连声问道:“怎么了?那边不能去么?”
言崧暗叹一声,拉着高微往另一边快走几步,这才停下来,言辞斟酌道:“师妹,那座楼阁不是好去处,其实这集市上还有许多店铺未逛,我们去那边逛逛可好?”
高微回头看看,不解问道:“什么叫不是好去处?我听见有唱歌,有弹琴,还有吹笛子的,热闹的紧,想必人也挺多,若是不好,怎么会有人去?”
见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言崧颇觉为难,觉得向她解释清楚这楼阁来历,比和魔修血拼还棘手,只能隐晦暗示道:“……去那里的人,大多为寻-欢作乐,自然不是什么好去处,师妹,还是换个地方吧。”
寻-欢作乐?高微眼珠一转,灵光一闪,顿时大彻大悟,拍手叫道:“哦!我明白了,不就是青-楼么!书上都写着呢,风-月之地,温柔之乡,对了,还有妖娆花魁,千金买笑,是也不是?”
“师妹,你……”言崧哭笑不得,他这样的谦谦君子,遇上高微这等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思路,完全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连句话都插不进。
高微却一脸兴奋,反手拽着言崧衣袖连连摇动:“师兄,原来是青-楼啊!我只在书上看过,却未曾亲眼见过呢,咱们去见识见识好不好,求求你,我就看看,保证什么都不干!”
说的像你能干什么似的!莫名陷入这等窘境,言崧的心情真是纠结得难以形容,他脸色一沉,低声肃然道:“胡闹!好好的女孩子家,怎么能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快些随我回去,以后不许你到这等鱼龙混杂之地来!”
他平时气质和若春风,此时却肃杀如凛冬,高微脸一僵,脖子一缩,心知已成定局,嘴里却不甘心的嘟囔着:“不去就不去嘛……凶什么凶!哼,说什么乌七八糟,鱼龙混杂的,师兄你这么门儿清,莫非你去过?”
言崧正待拉她离开这是非之地,忽地听到她犟嘴,还满口歪理邪说,闻言气得心塞头疼,只觉一世清白毁于一旦,终于知道她小时候为何总是被竹片炒肉了。
他正想好生教训她一顿,蓦地听到身旁有人扑哧一笑,他心中一凛,目光如电,向一旁扫去。
“小妹妹,你师兄他定然是去过的,不然怎么会这么清楚。”一个低沉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懒洋洋的说道。
言崧侧身退步,将高微掩在身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震惊无比,这人近在咫尺他却未曾发现,修为较之自己不知高出多少,若是对他们有恶意,只怕今夜难以善了。
他心念电转,一手紧紧握住高微的手,向发声之处躬身一礼:“不知哪位前辈高人在此,晚辈无意冒犯,还请恕罪。”
片刻前还空无一人的灯影下,下一刻便出现了一名女子,她长发及腰,身形高挑,穿着一袭天水碧的长裙,猛一看相貌也并不如何出色,但她一双寒星也似的眸子,带着几许似笑非笑的倦意,缓缓扫过二人的面容,只一个照面,那风-流迤逦之态已让人见之忘俗。
女子轻轻一笑:“哟,我算什么前辈高人,不过一介琴师耳。二位若是不想逛窑子,不如看看我的琴如何?”她说“逛窑子”的时候,语气洒脱不羁,毫不做作,让高微无端对她生出一丝好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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