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坠落。
叮当地一声,是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当然,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不单单只有匕首能发出的,好比青铜鼎,坠落的时候,也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铜鼎,无论是商周,抑或是春秋,哪怕是秦汉,流传到现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谁能有上一件,都会视如珍宝,好生收藏,哪里会让这玩意坠地?
然而,青铜鼎不但坠地了,而且,不是无意中坠地,是有人狠狠把青铜鼎砸在地面,被无数人视如珍宝的铜鼎,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然后,四分五裂。
有这等气量的,放眼天下,即便是达官贵人,也未必舍得,只有身为皇帝的启渊,才能视这等宝物如废品,任意丢弃。
说来,那鼎,也是启渊的爱物,要不然也不会放置于案上,时常把玩,太子启枢有次趁启渊不注意,拿了小刀在铜鼎上刻了一刀,结果,启渊发现后,龙颜大怒,亲手揍了启枢一顿。
那是启渊唯一一次揍启枢,以至于那记忆过于深刻,深刻到当他亲眼目睹父皇砸了那鼎的时候,呆愣当场,不知所措。
他从未见过启渊动过那么大火气,其怒火远远高于自己当初的顽劣。更让启枢感到茫然的是,启渊是在接到一道奏折以后,原本和颜悦色的神情,瞬间被愤怒取代,接着,启渊狠狠地把奏折砸在了桌子上,这样依旧无法发泄他的怒火,他索性双手一挥,把桌子上的奏折,连带着文房四宝和那个青铜鼎,一股脑地挥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十三岁的启枢,彻底吓傻了,膝盖一软,当场跪倒在地,启渊此刻根本没有察觉出儿子的异样,完全给面前的奏折气得七窍生烟。
那道奏折,乃是启渊从京城加急送来的报平安的奏折。
是的,报平安的。
五国联军入侵,进入京师,怎么看都是灭国的样子。
这么说好了,启渊都想好了,等留在京城的启泓以身殉国,他这个兄长,在群臣面前好好痛哭流涕一场,来悼念启泓。
当然,启泓也不是非死不可,也可以投降了洋鬼子,那样更好,堂堂德王的一世英名,就此烟消云散,哪怕以后兄弟二人再次见面,启渊都可以趾高气扬地看着那个一向被无数人奉若神明的弟弟启泓。
启渊想的很好,但,他忘了,既然是被无数人奉若神明,那么,肯定有其奉若神明的理由。
想想吧,虽然给了一堆职务头衔,但,京城都给洋鬼子拿下了,那些个玩意,连纸老虎都算不上,启泓手无一兵一卒,怎么看都逃不出启渊安排的命运。
偏偏启泓发来的报平安的奏折,京城一切安好,五国联军并没有打算推翻帝国,只是要求严惩凶手,开放通商口岸,允许传教士在全国传教,给予五百万两的赔款如是云云。
等于说,别看五国联军气势汹汹,把昌南压箱底的漠北铁骑全灭了,结果来了这么个无关痛痒的要求,那五百万两的赔款简直好笑,还分了十年,平均下来一年就五十万两……
早说那要求,启渊自己都把钱送过去了,也不至于仓皇逃离。
德王真的是神明吗?
怎么可能。
《左传·僖公三十年》,烛之武以三寸不烂之舌,退却秦晋两国大军,保存了郑国,那句叩问“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秦军将领的话,闪耀着真知灼见的光芒,乃至千百年后,依旧适用。
梅里普斯经常会想,倘若说,当年不是五国联军,只有日德曼一国出兵远征,无论德王启泓如何巧舌如簧,昌南肯定是要被灭国。
可是,出兵的是五国——教廷,日德曼,奥伦,扶桑,英吉亚。
“我应该向哪个递交降书?”
启泓托着降表,在梅里普斯,伊凡主教,威洛格,克林科,远藤道三眼前晃悠了一圈,然后,丢下了一个炸弹。
那降表,简直就是一块让所有人垂涎的肥肉。
几百年来,遥远东方的昌南,在西方人眼里,不啻为传说中的伊甸,他们视作珍宝的宝物,在昌南居然随处可见。
而就这样一个昌南,居然给打败了,眼看着就要亡国了。
然后,降书,无人敢接。
是的,无人敢接。
谁敢?
五国联军,任何一个人敢接,都要遭到其余四国的抗议。
肥肉,谁都想吞,甚至想要独吞,可是,有那么大胃口吗?能消化得了吗?真独吞了,抗议是小,恐怕转眼之间,其余四国就会调转枪口,独吞的人就会成为下一个昌南。
《伊索寓言》里,富人让三个孩子折断箭矢,等到一捆箭矢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折断,他以此告诫孩子,要团结。
团结,是啊,团结,在面对昌南铁骑的时候,五国联军出奇团结,这才有了胜利。
可是,现在,不是在战场,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利益。
利益,有时候,远远比敌人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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