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了白粥的碗碎成两半,白粥撒在外祖父的中衣上,而外祖父摔倒在地上,爹蹲在地上,和外祖父说话。
外祖父痛苦地闭上眼睛,摇摆手求他爹不要再说下去。顷刻后,外祖父咳嗽起来,不得已睁开眼看着他爹。
他爹起身走来走去,时而大笑,时而跺脚,时而哀泣。他的眸子通红,鱼宝吓地将视线移到外祖父身上。
他爹终于说完,便开始动手。拳脚间断地加注在外祖父身上,外祖父边躲避边嚎哭。
里面的场面在鱼宝心里面产生极大的阴影,自此,他不肯亲近他爹。他爹看他的眼神始终透着厌恨。
那年,鱼宝四岁;那年,她爹死了。
岑溪不怀疑鱼宝说话的真实性,四岁的孩子已经能记住不少事。但她疑惑丁琛是否跟她爹的死有关。
她爹从战场回来后,三个月便去世了。期间,她花银子请来县里大夫把脉,大夫说好好调养,她爹身体便能康复。
结合鱼宝说的,恐怕在她们不注意的时候,她爹还曾经受过多次殴打。殴打不致死,下毒却能毒死人。
岑溪喘口气,这事复杂了。细细分析,源头很重要。丁琛为什么要杀她爹?
丁琛比她年长三岁,三岁是记事的年纪,他瞒了她很多事情。
存了疑问,岑溪反倒睡地安稳,日上三竿才起。
屋里没人,剩下白大娘一人。白大娘好像故意等着她,塞给她一个馒头后,便主动开口提起昨晚的事。
白大娘捋了捋鬓发,赧然致以歉意道:“昨晚是我失态,我和你大伯说清楚了,不关你的事。”
岑溪咬口馒头,慢吞吞嚼着,任白大娘说下去。
白大娘却安静下来,她望向外面的菜田,心神似乎都被什么吸引了。岑溪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李爷带着鱼宝玩耍。
而白大娘的焦点便是鱼宝。孩子?她昨晚好像提过关大夫人的孩子。
她探究的目光正好和白大娘还未来得及褪下的喜悦眼神对上,岑溪连忙低头啃馒头。
白大娘道:“你和如心认识,那么,你可见过她的孩子?算年纪,她的孩子今年九岁。”
她感慨地叹了口气,包裹太多的惆怅。
岑溪搜肠刮肚组织语言,她委婉道:“我和关大夫人最近才认识,关家公子这次不曾跟随关大夫人到甘八县。”
白大娘的黑脸,岑溪已想到,可是白大娘介意的不是她的答案,而是一个称谓。
她道:“他生下来便不姓关,以后也不能姓关。”
岑溪继续咬着馒头,姓不姓关,也要看关大人同意不同意了,她和白大娘都没有插嘴的份。
中午,白大娘扶着关大夫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脸色仍然苍白,精神恹恹,双眉紧拧,瞧着便是有心事的模样。
岑溪递给她木勺子,关大夫人心不在焉搅着白粥。白家二老温声劝解她多吃点,好有力气迎接孩子。
此话好似狠狠碾压关大夫人的伤口,泪珠儿滚滚滑落,她伏身放声大哭。
岑溪和白家二老一通言语安慰,劝得关大夫人止了泪。她擦着眼泪,语气既是痛恨,又是悲苦,道:“磊儿被关正那厮抓住了。”
大柳村西面,有座飞檐反宇的建筑物,便是大柳村祠堂。祠堂过去有座野庙,毁于前朝战火,无人重新修葺,盘踞不少乌鸦,也有乞丐寄宿。
饭后,岑溪找了由头带鱼宝出门,好躲避关大夫人的眼泪攻势。她们直奔祠堂,祭拜岑氏先祖。
祠堂内雕梁画栋,白墙上刻了前朝遗留下来的张氏家训。这原是张家祠堂,不过张家日益式微,村里不断涌入外姓人并定居,太承建朝后的第一位里正便和耆老们商量,把张氏祠堂改为公共祠堂,不拘一家一姓,都能供奉牌位,得享香火。
拜了几拜,她们便穿过祠堂去了后面坟地。
祠堂和野庙间隔了大块荒地,便拿来作了坟地。密密麻麻的石碑竖立,夜晚过来,毛骨悚然。
早早有人拿了纸钱香烛祭拜,便是村里剩下的最后一户张家人。岑溪她爹的坟墓就在张家人后面,婆媳二人的哭声听地一清二楚。
岑溪她爹名叫岑辉,是大柳村上任里正,颇受村民敬重。他死后,因无子继承,便由岑溪叔叔接任。
大柳村里正一职皆为岑家人担当,都是因为当年带头捐军粮的是岑家祖先。获此恩宠,村里自然有人眼红,张家人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随着张家人大批迁移出村,留下的张家人安安分分,便相安无事。
到了岑辉这代,张家出了个秀才老爷,两家终于生出嫌隙,偶尔争执。
这不,连坟头位置都要争上一争,最后还是张家秀才死后赢了口气,压着岑辉。
岑溪见到张秀才的娘亲方氏,便想起往事,以及丁琛。
她爹死前,丁琛已是秀才老爷。置办坟墓是他经手,当年她傻,怪罪方氏手段利害,才占了前面位置。
如今,想来分明是丁琛不尽心,秀才老爷发话,耆老们必定会给面子。
哭声凄惨,岑溪心神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前的预兆。她苦笑,来古代不到一个月,反倒迷信上了。
前边,方氏哭着哭着就向儿子诉苦,她生育二子,里面埋的是她小儿子。都说妇人疼爱幺儿,果然不假。张秀才去世前未迎新妇,方氏便花重金替儿子娶了个寡妇回来,还把寡妇的儿子寄在张秀才一脉里。
岑溪听了半晌,方氏说得无非是家长里短,儿子不孝,媳妇苛待。倒也和她无关,不料,她一句话犹如是根长钉,钉住岑溪的脚,动弹不得。
方氏语气快意道:“瑞儿,你在地下且再等等,马上岑家的老货就下去陪你,到时阎王爷自能还你公道。”
张瑞死于死于急症,回来便是出气多进气少,一刻后咽了气。他的死亡和叔叔有什么联系呢?
方氏却不说下去,转而谈起膝下唯一的孙儿,好一顿夸赞。而媳妇刘氏反倒似透明人,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她们要走。岑溪拉上鱼宝从另一边,拦住三人。
岑溪吩咐鱼宝和张家小孩去外面等着,她有话要和方氏她们说。
坟地里,三妇人互相打量对方,彼此心间各有打算。
方氏出声打破安静,用羡慕的口吻道:“岑家出了个状元,张家再也无法比拟,可怜我儿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赔上性命。”
她话中有话,方才暗指叔叔害了她儿子,现在两句算是合上。叔叔担忧虽然张秀才前三次落了榜,但是终有一日会金榜题名,到时岑家风光不再,他里正头衔也要让给张家。
岑溪脑海里又升起另一个念头,方氏怕是故意叫她听见,要联合她一起对付她叔叔。是因为丁琛中状元,有能力,有威望,治她叔叔的罪。
然而,方氏打错算盘,那两人多年前暗地里便是同谋。
岑溪的眸底溢出可怜,方氏面色大变,老脸涨红。她把篮子丢向岑溪,准确打在她胳膊上。
方氏冷笑,嘴里讥讽道:“可怜我,不如可怜你自己。你爹怎么死的,半夜三更,腹内绞痛,一时三刻便去了。你说,我描述地对吗?”
“你儿子也是这症状吗?”岑溪大怮之下,声调猛地尖锐,令二人耳膜分外不舒服。
刘氏悄悄出去守着,看着两个孩子。
方氏明白面前的岑溪略略知道些,便直接道:“瑞儿和岑辉症状一模一样。我原来就疑心瑞儿的死因不简单,可没想到中毒上,后来听说岑辉临死前的反应,才想到关键。”
岑溪又道:“他如何毒害张秀才,您知道吗?他的□□从哪里得来,您了解吗?”
方氏面上现出被难住的表情,她道:“这……前一个问题,我从别人得知,他曾经请瑞儿喝酒,当时丁琛作陪。”
丁琛……居然又和丁琛有关。岑溪心慌下,后退几步,不敢去握方氏伸过来的手。
若是和她所想一致,方氏肯定先撕了她。
岑溪吐出郁气,她声音显得无力,面上也有疲惫之色。她道:“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方氏便不客气,她笑道:“丁琛何时能回来?他回来了,瑞儿的冤屈便能了结。”
岑溪瞠目,她扯出个难看笑容,婉转劝方氏打消这念头,她道:“丁琛不一定会回来。”
方氏笑容隐去,脸上表情落寞。她如同揣着希望多年的人,一旦得知希望落空,便会疯狂攻击。
她捡起地上的篮子,无所谓道:“没事,我还能等上几年。”
岑溪看着她离去,背影佝偻,几缕黑白掺杂的头发不安分地随风飘荡。刘氏连忙跑上来扶她手,方氏坚决不肯。
婆媳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岑溪视线。
岑溪揉着酸痛的眼睛,风太大,吹得她都快要流泪了。她跪在她爹坟前,静静跪着,心里立下誓言。
回去时,整个村子都蔓延一种兴奋的躁动,只有村里发生天大热闹,村民才会如此。
难道又出什么大事了?
岑溪顺手拉住一个人,道:“前面有什么热闹吗?”
那人道:“呵,庞夫人偷汉子,岑里正和她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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