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用手死死捂住我的嘴,脸上闪过一阵惶恐。黑暗中,综合机的光芒让他两只眼睛显得特别明亮,我挣脱他的手,朝机子努努嘴示意他关掉,在这么黑的环境中,两个综合机的电筒光亮无疑在对烂铁门另一头的那个大家伙说,过来吧,与你躲猫猫的家伙们正藏在箱子背后。
我们身无寸铁,只得两罐用得七七八八的荧光喷剂,翻遍口袋,除了Alex的水果刀之外,再没有其他可以派上用处的防身武器。门外那刺耳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分辨得出,这是由无数的金属东西同时运动发出的轰鸣,既有金属物拖拽擦过地面的声音,又有它们自己相互交缠在一起发出的碰击声,还有铁链紧紧拽在一起的声音,外加这个庞然大物本身发出的类似阀门吐气的声音。总之,那是数之不尽的杂音混杂一片,完全不知所谓何物。
假设说罗马水道里那只高度蜡化的大家伙已经足够大,但与发出这等巨响的东西比起来要明显小许多。声音越靠越近,我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它那锋利外壳碾碎死水湖岸边大片干结毛发的动静,它距离我们所在位置只有不到二十米。
Alex拍了拍我,我回过头来,看见他在说唇语,指指门外又指着自己的眼睛。虽然我对唇语一窍不通,但他这么明显的手势动作再明白不过,无非是让我设法去透一下,那个东西大致的外型是啥样的。
而由我们现在所躲藏的地方朝着烂铁门方向望过去,都是摞在一起的铁箱子,本来我的视觉对于穿透铁器金属物就比较困难,箱子的数量这么多,摆放的这么杂乱,一层压着一层,严重干扰着视觉。不过也并非办不到,好在铁箱子没有被通电,多花一点时间,深度透视还是勉强可以瞧见一些对方端倪的,我在教皇密室前就曾做到过。与一个月前刚开始使用第三瞳相比较,现在的视觉更强大更敏锐。
想着,我深吸一口气,打算将眼球侧面的火赤目移到正常瞳孔位置,而就在这时,门外的巨响嘎然消失,那个大家伙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停顿在了这道门之外。
我与Alex相互对视,一时不知这个东西打算做什么。虽然巨大刺耳的声音已经停顿,但此刻它却在发出一连串极为细小的金属物相互撞击的声响。
这种声音十分空灵,就像一根木架上挂着无数把钥匙或者汤勺随风吹拂一起发出的动静,而且不是一根木架而是许多这样的木架,那个东西就像在抖虱子,站在门口不往前了。它是注意到门里有它的目标准备冲刺呢?还是仅仅暂停在门前做一番休息?
大家伙在门外停了一阵之后,不再发出声响,它既不进门也不打算离开,似乎在守株待兔。我不仅生疑,正打算站起身来,朝着门慢慢靠过去,找个稍微好一些的角度去透一遍眼,见识见识这东西的庐山真面目,不料,它好像被猛然之间察觉到了,随即发出一声天崩地裂般,铁链扭在一起的钝响。
我一慌神惊得坐倒在地,随即往后倒爬。那个东西在门外不依不饶,开始狠叨叨地砸墙,整个门内的空间随之颤抖,大片大片的土灰和碎石,从上方的洞壁顶上掉落,不多久我的脚边就都是被震落的灰泥,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砂子。照这样让门外的那个东西撞击下去,洞壁很快就会被砸破,就算不砸破岩层,我们也会让洞顶掉下的石块砂子掩埋半截身子,届时行动将变得更受到限制。我爬回Alex的身边,示意他不要再继续逗留在铁箱子边上,我们应该往里头更深的空间移动,那里足够我们可以躲藏。
他点点头,趴在地上开始慢慢爬行,用一只手牵住我的衣服。此刻的他,关掉了两台综合机,正在绝对黑暗中轻轻移动,却显得磕磕碰碰。他不是有那光学夜视眼镜吗?怎么爬得像睁眼瞎一样?我不由纳闷,但也不敢开口问他,怕引起门外的那个东西注意暴露自己的位置。不过说来也怪,他时而爬得十分顺手,时而爬得颤颤巍巍,不管怎样,我们又继续朝这个空间内爬入了大概二十米左右。
Alex突然一把拽住我,让我回头去看,只见他手指往上,同时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这才辩出,门外那个东西猛砸了一通岩层,所发出的巨大声音开始慢慢上移,此刻它已经爬得有点高度了。
难不成是这个东西从未想过要进这扇门,仅仅是打算踏着岩壁往上攀爬?我们停止爬行,专心致志地听那声响。Alex估算,这东西现在起码在我们头顶二十米上下的地方缓慢移动,而且离开我们越来越远,随着一阵岩壁碎石被挤压纷纷坠地的声音过后,四周又恢复成死一样的沉寂,那个东西已经去远了。
我们不由呼了口气,瘫倒在地。ALex抹了把臭汗,摇头叹笑。我看了他一眼,问他适才为何时而爬得很顺时而磕磕碰碰的。
“因为夜视眼镜,一直受到干扰,就拿这会儿来说,一点功效都没有了。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影响,总之我也不太明白。”他指指自己的眼镜,却不打算取下,继续说道:“时好时坏,说不定再爬一阵又会正常。对了,你不是要告诉我说这是个什么地方?我猜不出来。”
“嘿嘿,一会儿你哪怕不用眼镜,也会看得清清楚楚。”我扶起他,让他跟着我走,兴奋地说道:“不过,前提是,我们得先找到配电房。”
“什么?配电房?”他夸张地用手指掏耳朵,油腻的耳屎碎屑跟随他的手指移动不断掉落下来,表示他不会是听错了吧,然后他笑着问我,说道:“你可别告诉我这里是一间大仓库。”
“不是大仓库,但这里是现代文明标识物的一部分。”我提示他大家伙已经去远,可以打开综合机,无需再使劲拽着我,说道:“我现在也否定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说也许我们是有史以来最一无所知的队伍,但我们深具一大优势,这是开拓者们所没有的。那就是现在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他们建设的。别人以生命的代价创造了这一切,而我们只需要捡现成就能办到。”
在Alex站在原地重启综合机打开电筒这一档儿,我已经继续往里走了十多步,然后在这个空间的壁角摸着一台大机器,按下了button。
与此同时,整个空间发出一阵沉闷的机器开始运作的声响,几个角落的电索闪过一片火花,Alex东张西望,看着身边、头顶的火线交流电闪过,然后跑到我的对面,走到闸门口,招呼我站在另一头,同时往上提拉,接通了电闸!
四周的山壁上,大型矿灯开始由暗至明地亮堂起来,很快炫目一片,我几乎眼睛都睁不开。其实,我知道,这里的灯光并不算太亮,但我已经适应了黑暗,实在抵挡不住这样的日常光照。
“HolyShit!矿车月台!”Alex在一边大呼小叫。他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兴奋地走上前后,仔细观摩。同时他像这个空间所有奥秘的发现者那样对着我叫道:“林锐,你能相信吗?这里是站台!快过来好好瞧瞧,这下你傻眼了吧?”
我们正身处在一个大洞穴之中,不过这里已经被改建过了,变成了一个登上矿车的月台。眼下挖出的深坑内铺陈着两条铁轨,沾满尘土和砂子,铁轨一路延伸,通向黑暗的尽头。
“车哪?矿车跑哪去了?”他翻身跃下深坑,在钢轨之间走动,仰着脸对我说道:“这下就合理了,那位远在几英里之外的哥们到底是怎么跑去那里的?就是搭乘了这矿车。不过,这条车道,怎么说呢?你不觉得有点奇特吗?”说完的同时,他用脚踢了踢铁轨。
我顺着他的脚看过去,发现若是供矿车所使用,这架车将会很大,因为钢轨的间距比起一般矿场的要宽得多,宽到了差不多能走一台轻轨列车。我正看得发愣,他在底下唤了我一声,让我伸出手来,拉他上去。
我与他背着手,在月台边指手画脚的参观,他一边走一边又开始喷漆,我学着他的样子也跟着一起喷漆。本以为他深有用意,结果他回答说就是喷着玩儿,当看到我脸上有些不快,便得意洋洋地掏出烟,提给我一支抽了起来。
“也不都是为了瞎闹,我也有我的用意。”Alex哪怕做错事也永远不会承认,法国男人都是这样。他手指着我们一路喷漆的痕迹,说道:“保不准,门外那只大家伙再回来,到时,我们不得不断闸,这些荧光剂将成了路标呢。唉,烟越抽嘴越渴,我都能闻到自己口臭了。”
他随口说的话,却让我不由地去想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假设这里的轻轨,是过去的队伍建设者们铺陈的,那么他们是怎么躲过刚才发出巨响的大家伙?第二个问题,赫希利斯小村没有电源,自从黑衣人来到后才开始架设电缆电线,这里的电哪来的?如果是发电机,那得是多大的发电机组?第三个问题,至于要造轻轨般巨大的床车去替代矿车吗?那架床车得是怎样的一个外形?第四个问题,他们在摩萨利尔大兴土木,别人怎么会一无所知?这样的工程没有正规建筑队是完成不了的。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诸如喝水问题,门外的大家伙为什么不进门,为什么走道里要仓促地去堆那么多铁箱子?从入口到这里间隔为何这么远,因为什么不从洞口就架设进来?以及当初的人都去了哪儿?这里曾发生过什么等等。
用Alex的话儿说,答案要靠自己去寻找,这里早已被荒弃了很久,除了串行不息的热风在床车隧道里发出的呜咽声,四周一片沉默。
“我们要不要继续往前去找那个打枪的家伙?”我走到Alex身边,掐灭烟卷问道。
“我觉得没有必要了,这个人如果生活在这里,他对于环境比我熟悉得多,如果连他都遭到不测,我想我们永远走不到他现在身处的位置。况且他还有枪,我们什么都没有。”他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样,我们兵分两路,你在四周找找,这么大的空间,过去可是个人来人往的车站,说不准会有当时的人,所留下的记录啦、文字啦、日记本啦之类的。而我,打算去门那边瞧瞧,这么多铁箱子都摞在那里,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我点头表示没有异议,径直往发电机方向走去。他在附近东翻翻西瞅瞅,打算找些撬棍之类的东西,去弄开铁箱子调查。
我先沿着月台开始搜索,我估算过去这里曾住过不少人,他们的人数不会比我们这支队伍的人马少多少。所以,他们会分班次,那么就一定会有记录。例如床车一次往来多久时间?有多少架床车?每一次进去多少人等等。
很快,我在月台边一堵岩墙前,找到一个挂在岩壁上的登记牌。挂着的笔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块木板,以及上面的登记表。登记表的纸十分残破并且变得极度脆化,我不敢用手去触碰,只能贴近它去细瞧。只见纸张上端写着There.R.rules,We‘re.all.living.by.rules(这里有规则我们都按规则行事)这么一段话,犹如安全生产之类的警示,底下就是密密麻麻的搭车人签名。可惜,这些人都不写自己姓氏,而用编号,每一行第一个人用的笔迹是红色,其他人是黑色或墨蓝色。其中有一个数字028的编码出现次数最多,我基本判断得出这个签名的人,若不是维护钢轨的工人就是一个管理者。
登记板看无可看,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文字,我只得将目光移向发电机主机和电闸那里。机器十分陈旧,外漆几乎掉光,但依旧可以看出它最早是黄色的漆面。虽然它破得不行,但丝毫不影响工作,机器也并不古老。不过我对机械不熟悉,无法判断得出这种外型的机器大概属于哪个时期。于是绕到它的背后,发现那里有一张铁桌子,有几个抽屉,兴许那里头可能会找到答案。
铁桌子上一片狼藉,丢着好几副建筑工人的手套,已经硬得掷地有声。除此之外,是个老式的闹钟。这种闹钟我曾看见过,它出现在我的童年。学龄前,我总喜欢和一群小孩去家附近的一个邮局,当然我们可不去寄信,而是去找一个白头先生要糖吃。这个老人很和善,他有一个在伊拉克做工程的儿子,所以总是一天到晚都在邮便所里寄东西或收东西。随身带着不少零食,瞧见我们远远走来,就会招呼我们过去发糖果,他就有这么一只闹钟。那只闹钟表盘里没有秒针,读秒是通过内里画的一只卡通猫头鹰双眼眨动来代表。不过当时我们看到的闹钟已经十分破旧了,应该是件上年头的老东西。桌上除了闹钟,还有一个橡胶娃娃,它与桌子接触的一面已经融合腐蚀在一起,娃娃的双眼被烂没了,周身发黑。
打开第一个抽屉,里头有一把金属梳子,还有一块镜子,安全火柴什么的,火柴的外壳上包着一层铝皮,只露出白磷的磷面。第二个抽屉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放着一些损坏得十分严重的钥匙和一个小工具箱,打开油布去看,全是螺母和钉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奶酪盒子,牌子上写着猪肉(Pork)牌。
那么只剩下最底下的那个抽屉,但它是被锁着的,铁桌子十分坚固,我拉了几下,纹丝不动。于是我想起Alex的撬棍,急忙站起身,打算过去找他。
我走过发电机主机就听见他那里传来一个闷响,然后有什么东西倾倒在地的细碎声音。走上前去,看见他已经成功撬开了一只铁箱子,虽然破口很小,但里头的东西流出来不少。
那是一些像煤炭般的东西,粉末里全是一个个直径5cm大小的钢珠,钢珠颜色黝黑,不知道这是它的原色?还是被长期密封在箱子里而染黑。伸手捡起一颗,份量没有相像中那么重,很显然这东西不是钢的,而是一种金属,密度不大。在煤炭状的东西和金属球之间,还有一种机油般的液体,十分粘稠,粘在手上一时擦不掉,就像石油那样黑。
“这些铁箱子忒坚固,没有电钻打不开。”Alex抹了抹一头臭汗,将帽子丢在边上,用手扇着风说道:“他妈的这儿贼热,幸亏这个箱子破了一条缝我才勉强弄开这么一点,不然根本找不出办法。回头到洞外让他们抬切割机进来打开,对了,你有什么发现?”
我一摊手,耸耸肩说道:“有一个被锁着的抽屉,找你拿撬棍来了。”
“这不忙,除却箱子,我还有一大发现。”他手指起初我们躲藏的箱子附近,那里有一长道铁丝网,架设在几片大的岩柱之间,那背后显然还有空间。他拍拍我的肩头,说道:“你跟我来,有一件事我搞不明白。”
我跟着他,穿过铁丝网,走到岩柱的背面,那里的空间大得惊人!只见偌大的石窟内,左右靠岩壁摆着一排巨型的机械,遍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不过不是铁制的而是木箱子。那正是我始终没找到的发电机组,月台前那个主机连接的正是这里。别看这里排场这么大,这些发电机组都是老机器,个个体积庞大,但真要说效率,兴许还不及雅钦渔村那帮造假美刀的旱厕发电机厂功效大。发电机组此刻工作得正欢,沉重的外壳微微颤抖。不过Alex让我看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洞窟的一个角落,一阵阵热风正从那里吹来,让整个空间变得极度炎热。
那是一个直径三米多高的大洞,洞外正是死水湖周边石壁的一部分,面对着大洞的是一个死角,那里虽然也是碎石片覆盖着,但底下的泥地似乎被翻腾过一样,像堆积黄沙石子的土堆般高高隆起在岩壁坡道边。
“你说,刚才那只大家伙,它只要顺脚一走,就可以从这个大洞钻进来结果我们,为什么要落荒而逃呢?”Alex打着哈哈,蹲在一边,手搭凉棚,说道:“说到底,它还是担心自己的小命,毕竟老子是名满天下的怪物杀手。”
我将头探出洞四下打量,果然如他所说,这个大洞开在我们起先过来的大门侧面,往里延伸进去大概十多米的一处死角,死角和大门突出的那段岩壁之间间距并不小,只是以我们直直走过来的角度,不太容易发现而已。可问题是,适才门外的那只大家伙为什么不往这里钻?还有,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处石窟破了如此大的一个洞?这个洞的形成,需要极大的外力,才能被破坏成这样。
“走,去看看你所谓的抽屉。”他站起身来,提着撬棍,示意我带路,跟着我回到月台附近,来到铁桌子前,使劲撬了起来。
只听得“咔嘣”一声,抽屉被强行打开,这个抽屉也同样地被清理得十分干净,只有一个大盒子。他一愣,伸手将盒子抱出来放在铁桌子上。只见这个盒子有一个电脑键盘那么大,通体包着牛皮和金属装饰,却也精美,我正打算让他别停着继续撬,不料他随手一抬,就打开了盒子,伸头一看,他就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还是墨西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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