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间一位年轻的公子从外面翩然而至,右手里拿一把牙扇,左手里还拿着汗巾子擦着汗。官宦世家长大的孩子,眼神里都有着一股傲气,这种傲气在与生俱来的养尊处优中形成,这种傲气使他们俯视众生,蔑视万物。有涵养、经过教化的,会把这股傲气深藏于心,转化于无形,只在心里留一份清高,外表却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没有教化的,这股傲气便显露无遗,于神色中带着凌厉、傲慢,甚至张扬。王敬直的眼神里,就有这种傲慢。这种眼神,雁书是熟悉的,她接触的富家公子比比皆是。
“呦,郡主驾到,有失远迎,尚求海涵。”王敬直笑着拱手告罪,虽是初次见面,他对雁书的问候里带着三分戏谑——他并没有把这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驸马爷休要取笑了。我这小‘郡主’能大得过公主殿下去吗?久闻南平公主大名,只是无缘相见,今恰逢徐娘娘相托给公主殿下送衣服,偏巧她不在,不过,得见驸马都尉也不虚此行。我前儿得了一颗珠子,人称‘王珠’,说是个稀罕物儿,听说驸马爷在这面是懂行的,因此想请帮着过过目……”
‘王珠’这两个字眼似乎把王敬直的眼睛点亮了,他几乎是奔到雁书跟前问道:“珠子呢?拿我看看。”
雁书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点,连站在她身后的归年呼吸也急促起来,王敬直的反应让他们吃惊,也在意料之中。雁书连忙从袖子里把‘青泥珠’拿了出来,递给王敬直。
王敬直把珠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还是一脸茫然,他朝站在门口的管家喊道:“去,到后面把邓二给我叫来。旁的人都去前面伺候吧,我这儿不用人了。”
雁书和归年都有一种预感,他们钓的鱼快要上钩了,归年的腿一阵颤栗。
一个人影在门口出现,他站在门口,像鬼魅一般挡住客厅门口的阳光,向室内投下一道黑影。归年下意识地把竹斗笠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的脸,他怕惊扰了那个‘鬼魅’,使他无法现形。
邓二终于走了进来,归年早已认出他来:吕三贵!除了他,还能是谁?!
就是隐姓埋名潜入自己家里做伙计的那个人,就是在自已家出事前不辞而别那个人!他的出现与失踪,引发了家里一连串祸事。
归年把拳头攥了又攥,按捺着想冲过去的冲动。
邓二用右手从王敬直手里接过珠子看了看,摇摇头,说道:“这不是‘王珠’”,我见过这珠子,是‘青泥珠’,倒也是颗贵重的珠子,我在西市见过。”
雁书缓缓地移步到邓二跟前,笑道:“你倒是见多识广,也难怪,东市西市,你都混迹其中,连伙计都做过。我只是奇怪,身为鸿胪寺典客署的典客令,堂堂的朝廷官员,你还用到外面讨生活?”
邓二的脸失去了血色,无辜地看着雁书道:“小姐认错人了吧?我何时出去做过伙计?我又如何是朝廷官员?驸马爷,没有事我就回去了。”他慌乱地向门口走去。
归年一把抓住他,喝道:“吕三贵,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你左手小拇指少一节,你敢不敢把手拿出来给我们看?你为什么要跑到我家来,我家的‘瑞锦’、‘宫绫’从哪里来的?你和你老婆为什么偷偷地跑了,跟着我家就出事了?”
王敬直被这突发的事件搞蒙了,他清醒过来后喝道:“呦,这唱的哪一出啊?张雁书,你跑到我家来,是兴师问罪来的吗?”
“岂敢。但空穴不会来风。我自幼蒙这位陆师傅教习琴艺,师恩情重,如今看他家无辜被抄,举家下狱,我岂能袖手旁观?我刚才说的这位邓二,所言不虚,不然,他的鱼符怎么落在了安氏珠宝店?”
邓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
雁书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铜制鱼符,上面分明写着邓二的名字及其官职。
雁书给他们看了一下,又放回了袖子里。
“你从哪儿来的?”王敬直问道,声音不再那么有底气了。
“这位典客令一定把鱼符贴身放着,但他洗澡的时候总要摘下来。安家的小儿子淘气,趁他洗澡的时候拿了去,当成个玩意儿玩,大人没注意,其实,他家人也不知道这是官员的鱼符。前几天我去他店里,看他系在腰上,就要了过来。只花了一贯钱。怎么样?便宜吧。”
“说吧,你还知道什么?”王敬直问雁书。
“我还知道,他是你的属下。你这位驸马都尉,还任鸿胪寺少卿,邓二一个典客令,能不对你言听计从吗?我只不明白,陆家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又或者,你想从他们手里得到什么,他们敢不给,要你机关算尽,巧取豪夺,把人家折磨得快要家破人亡了?”雁书口齿犀利,单刀直入。其实,关于王敬直和邓二的官职,她也是从在吏部任职的大哥那里刚刚打听到。
“你捡到个鱼符又能怎样?”王敬直仍是不屑,“我们早报了失盗。谁又能证明他邓二到过你陆家,光靠你们商贾人家这几口嘴吗?别忘了,你陆家现在都是待罪之人,胡乱攀咬,只能罪加一等!”
雁书又淡然地说:“是啊,这鱼符,也许不足为证,陆家、甚或安家的指证,也不足为凭。也罢了,人轻言微,自古如此。庙堂之上,自然没有庶民说理的去处。不过当今圣人说过,‘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经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圣人胸怀天下黎民百姓,自然愿意倾听来自民间的声音。我虽不才,但圣人和徐娘娘却爱听我讲些个市井坊间的奇闻异事。我若将此事讲给他们听,那时,圣人就一定相信王孙驸马所言,不信商贾庶民所言?”
雁书把这一段话讲完,心里也兀自呼出一口长气。其实,她根本没有做好跟圣上和娘娘说此事的准备。她只是在赌,她赌王敬直不敢让皇上——他的老丈人知道此事。
王敬直呆住了。显然,他被雁书搬出来的那个人吓住了。
雁书不等他回过神,对归年说道:“我们走吧。明儿一早,我还要进宫去叩谢封诰之礼。驸马爷,告辞了。”
“你站住!”王敬直有点抓狂,他没想到会遇上这般泼辣难缠的小丫头。告诉皇上?以当今皇上的圣聪,那结果不言而喻——玉石俱焚!他这块玉,难道要和市井匹夫那些破石头一起焚吗?刹那间,他真有一股冲过去把雁书掐死的冲动——当然,这也很可笑、愚蠢和无谓的。但他真是为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气恼不已。
“好,你厉害!张雁书。那我也不绕弯子,我是想要一个物件,但陆家老头子那守财奴就是不卖,给钱也不卖。万物皆有价,什么不能买卖?一个商贾之流也敢在我面前拿着劲儿?”既然窗户纸已经捅开了,王敬直索性打开天窗说明话。
“是‘王珠’吧?”雁书话音刚落,外面管家就跑进来,禀道:“公主回来了。”
一屋子的人都有点惊慌。一场火药味浓烈的唇枪舌战刹时止住了。或许在屋里的每一个人心底,都不希望公主卷进这场战争。
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少妇从外面跑进来,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天喜地,“听母亲说张家小姐把我的衣裳给捎来了。终于等来了!天天有人要看我这件蹙金绣的短襦,我只是拿不出来呢。今儿可好了。这位就是,张家小姐吧?”
雁书向南平公主行过礼。这位公主,也只长着平常眼眉,但浑身上下有一股富贵逼人的气息,和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驸马王敬直早就换上了殷勤面貌,笑着对南平公主说:“还不去后面穿上试试。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衣裳!”
“那我去了,你帮我送客噢。”南平公主又一阵旋风地去了。
驸马复又用阴冷的神色对雁书他们说:“公主回来了。这儿说话不方便。这样吧,这月甲辰日辰时,你们到曲江池红杏园门口等我,有什么话,到那时再说。”
也许这是个好兆头吧,雁书他们想,起码有谈判的机会,事情或许有转机。他们就要离去,王敬直又说了一句:“另外,这事该不该让别人知晓,特别是张小姐的家人,我想你们该清楚吧,陆家几口子还在大理寺里面呢。”
“这个你不必多虑。我们既然要救他们,就会守口如瓶。”雁书向王敬直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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