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作为一个司机,我是可以不参加聚会的,再说我亲爱的老姨连客气一下的邀请话都没说一句,不过我还是死皮赖脸地坐在了他们中间。这里面可没有一点鲁鑫的原因,那时虽说她小小的乳峰已经可以稍稍支撑起她那洁白的衬衣,可她毕竟还是个笑嘻嘻的孩子,倒是我的美国大表弟,不再只低着头研究他的小提琴的曲谱了。我厚着脸皮,很不协调地楔在他们其中,只是想知道这些在中国七七年恢复高考的第一批大学生,这些已经在各行各业都崭露头角的,有着真正学识的人们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思考些什么……
她们虽就来了八个同学,可都带着家属,老公啊,老婆呀,还有孩子,再加上老姨和老姨夫以前的同事,三十人的大桌子都坐满了。这时,我发现俺的这个老姨真是不简单,不但又能吃又能喝了,还长沙话、北京话、英语自如的应景转换;俺的这个弟弟也终于找到了交流的对象,像他们这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孩子,竟然说英语都“叭叭”的,可以兴高采烈的交谈;可爱的老姨夫也和一个“中日友好医院”的大夫虚心请教起肠胃的问题。
我独自吃喝着,像空气,又像个傻逼,这是我早料到的,也就没有火冒三丈的生气。也是,就拿我们兄弟几个来说,我哥就算是学问最高,混的最好的了,凭自己的能力拥有了国企的工作;剩下的我就别提了;大舅的闺女依仗着大舅的残,才在大街上有个摊位,和她妈卖瓜子过活;二舅的儿子高中毕业只考了三百多分,还是老姨给托的关系,在北京的一所学校学城市环境管理,翘首期待着零八年的到来,也许会把有关环保的职位多带来些;老舅的儿子格外的老实,一脚都踢不出屁的手,学习更糟,勉强也就算不是文盲吧,还好他长了个一米九二的个子,我托关系让他到矿上打篮球去了,混个正式工应该就是年龄问题了,就是这样的几块料怎么和人家交流,也就难怪美国大表弟宁肯研究琴谱了。
不过,我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我坐在他们中间,我就要发出我的声音。在这些比较成功的人士——大学教授、大学的院长、政府官员们向八九年时唯一在北京的老姨询问暴乱的具体情形时,我很气愤的插话,“暴乱!八九年!哦,我知道。那时我正在看‘恐龙特辑克塞号’,就是为了有人闹事儿,才让这个节目停播了好长时间,简直气死我和我的伙伴们了。那时,我们都会说里面克赛的一句话,‘克赛,前来拜访!’,对了,还有一个大招,‘时间暂时停止!’”我竟然还做了一个拜访的姿势,真是冒傻气,特别看见他们异样的眼神,尤其老姨和老姨夫那一直都在担心我乱说的神情和终于还是发生了的无语,我对自己很满意,可这并不算完。
老姨赶忙说,“我还得感谢八九年呢,要不是暴乱,我和四岁的儿子不可能签证成功的。我们是坐最后一班班机离开中国的。”
鲁鑫的母亲穆迪忍不住开口,“人就这么不一样,若是我,自己的国家在困难之中,我是绝不会离开的。”
“一个崇尚自由,一个满怀情怀,你们两大才女,在学校就严重的不和。”一个已经做到一所重点大学的院长的男人似乎有些感慨地笑说。
穆迪开口,“其实,我很佩服淑英的,你们都知道,她是唯一可以随意到老师家里吃饭的,她也是唯一被分配到北京来工作的。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是全优生啊!我的父母还很厉害,可到北京的名额就只给她……”
几个同学都认同的点头。
“……可惜,她更爱外国!”穆迪有些遗憾又有些讽刺的摇头。
老姨竟坦诚的让我佩服了,“其实很简单,这跟出身有很大关系。我是农民加农民的孩子,六零年的时候,我差点饿死好几次,所以说,我玩命奋斗的目标就是物质,就是钱,就是要舒适的生活。而你,你是穆迪呀!真正的书香门第。我想,生存的问题从未威胁过你,所以,你可以崇高,不考虑物质和金钱……”她看向大家,包括我,一种魅力注入她的体内,让矮胖普通的她泛起一种放亮的光泽“……因为,你始终拥有。”
这些话,让在坐的各位暂时停止了吃、喝、嬉笑,就连老姨夫望着自己的妻子都有些陌生感。
一个在做旅游专栏的记者兼作家的同学开口,“淑英的这些话,一下让我想起,在橘子洲头意气风发的我们。知道我为什么要改行做编剧嘛,就是想把咱们那个年代的生活搬上荧幕。”
“还有,编剧比作家更挣钱吧!”说话的小高是老姨在地质研究所里工作时的同事和好朋友,一个地地道道的北京女人。
作家朋友有点难为情地一笑,“是啊!”看向穆迪“不好意思,你又有一个只想着拥有别墅和汽车的同学。”
院长一笑,“我们在穆同学的面前都得自惭形秽,我这个院长也是踩着无数脑袋瓜子才爬上来的。”
穆迪脸有些红了,“你们在联合挖苦我嘛。说心里话我本来的人生目标不是政治,你们都知道我喜欢苏联文学,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作家,在早春的季节围着棉衣看屋檐滴水的冰凌。可通过实践发现自己还有能力为老百姓做点什么,并且他们还是那么地需要有人为他们做点什么,那我就必须责无旁贷了。”她的微笑很从容,没有一点的做作“为人民做点事,为国家的发展出分力,你们……除了淑英,在为外国出力外,都是在各行各业为国家的发展做着贡献的,咱们都一样的,只不过,我在政治中。”
“不依不饶!”我的老姨指她,笑。
“我倒想问问,想为老百姓做事的,你……”由于对方的气场很强,我得硬着脑袋皮发问“……是八九年的时候腐败,还是现在腐败啊。”
大家都看向我,有的甚至皱起眉来。
“小子,你这样的态度和发问很不礼貌!”穆迪一下严肃下来。
“小军!你,注意点。”老姨相当不满意了。
鲁鑫和鲁曦也都不满地看向我。
敌对只能让我更加放肆,“对不起,我不是你们文化人,字儿我都认不全,所以有很多事儿我都不明白,难道不可以问问嘛!我的大舅……”看向老姨“……你的大哥,虽然因为患过小儿麻痹落了残,可在八十年代的时候,他是一名印染厂的工人,还得过全市劳动模范,是大家学习的榜样。可现在他下了岗,没了工作,只能给商场门口看自行车,挣糊口的钱……”我看向在坐所有的有学之士“……这是不是就很正常,能力低下的人就该挨饿。我的一位同学,就爱打架,组织了团伙,有了势力,战了煤窑,发了大财,买奥迪、别墅根本都不眨眼,这算不算也很正常——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小军……”
“还有,九六年,我老妈做**肌瘤的手术,向医院交了一千块钱的医药押金,出院的时候,退给了我们九百七十二块,饭还是医院管的。可现在,做个阑尾手手术,多少钱啊!几千块钱都下不来。我不明白,我们老百姓的生活是在随时代的进步而进步,还是倒退了呢!”
同学聚会的气氛被我彻底毁了,他们无可奈何地看着我的捣乱,可这也真是我心中的疑惑,也是老爸老妈挂在嘴边的论调,想来也非常代表一部分老百姓的想法吧。
“你说的不错……”眼前的这个气质和容貌双佳的女性官员向我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坦诚和自信,使得她无比的从容,“……说的还是老百姓们普遍的想法,社会的进步确实让老百姓的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特别那些能力低下的人。可是年轻人,咱们是一个有着十三亿人口的大国,固步自封,守着十几年前的老规矩过活,那只有死路一条,十三亿张口就能把这个国家吃败了。比方说,一个老煤矿,煤采空了,或者说采煤的成本已经是煤本身价值的好几倍了,这个煤矿还有维持的价值吗?还有你说的印染厂的问题,咱们原有的不止印染厂,还有纺织厂、帆布厂等等,无论在工厂的规模,还是设备都已经远远落后世界的先进水平,也满足不了国人的需求了,你说,它们已经是社会的累赘,我们是不是只有改革只有开放,去除他们,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
“那人呢?”
“……社会结构在悄然发生着巨变,它需要更多的服务人员,而不是工人,也不是农民,为了国家长远的发展,我们和解放前同敌人做斗争时一样,在咬着后槽牙打破原有的瓶瓶罐罐,这样做的代价就是要有一些人失去了稳定的生活,必须在想方设法的竞争中生存。不错竞争取代了安逸,可竞争就是原动力,市场经济就是给原动力一个空间,让这种力量运动起来,从而整个社会就会逐渐地充满活力,国家也就可以蒸蒸日上……”她看着我有点迷糊的神情,不由笑着问了一句“……我这样说,你能听明白嘛!”
我被她的气场笼罩,竟不敢有一点的刁歪,本能地晃了晃头,搞得松弛的下巴甩动,自感沙皮狗似的,“没,没听太明白。”
在场的人不由都笑了。
穆迪却极其严肃地向他们摆了摆手,“我亲爱的同学们,请你们不要笑,也不要笑话我在同学聚会上打官腔。这……”手向我动了一下“……就是我们的人民,我们为之服务的人民,可我们,我们的政府和他们是多么的脱节呀!原因只一,我们自上而下的监控制度几乎是零。我现在年薪,什么钱都加到一起,十万多一点,包括保姆费,我敢说在坐的各位同学,你们的年收入,所有的收入加一起都会比我多,甚至多几倍,可至少你们是靠自己的学识自己的本事在挣钱,关键可恨的是又有多少人是靠自己手中的权利在挣钱呢!一个村长比一个总理的权利都大,落钱都多,因为我们监督不到他,让他透明不了,这就是我们要迫切解决的事!”愤慨让她有些激动,她轻出了一口气,看向作家同学“……大科,我认为一份真实的报道或是一篇反应现实的真诚文章要比一棟别墅有价值的多。你忘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那句让我们热血沸腾的名言了嘛,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的……”见作家同学点头,穆迪就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了,可我迫切地问下面是什么,她只好说,“……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鄙、生活庸俗而愧疚。”
我点头,“哦,这句话,我好像是听说过。”
“我们的社会风气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的!”
“穆迪,你现在还把这句话当做座右铭,真是让人佩服。”一个在穿戴上极力把自己成功企业家身份淋漓尽致表现的同学开口“我本以为早早的下海,让我有点铜臭味儿和急功近利很正常,可没想到你投身政治还能如此洁身自好。”
穆迪笑了,“我不会把出自外国的一句话当做自己的座右铭。我的座右铭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她看向我。
我赶忙故作很不简单地说,“我知道,屈原的话,初中教学楼的走廊里,总有这么一句话。”
穆迪点头,“你的政府就是在这样探索中前进呢!不完善,甚至错误是难免的,可我们相信,只要我们的出发点是为了国家的发展,是为了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我们改革开放的大方向就不会错,我们也就一定是走向繁荣富强。”
我大幅度地点头,“你的话好像是……大队辅导员的讲话,都有点想鼓掌了。”我独自灌下将近一高脚杯的白酒“不对,我说的不对。你的话挺实在,没套话,比辅导员强。放心回去我一定跟我的老爸老妈说,跟邻居说,咱们的政府想着咱们呢,只是……只是,有点力不从心,得慢慢来。”
“小军!”老姨又瞪我。
我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心里话。我连上千号人都管不了,更何况咱们的大中国呢!”
“我希望你告诉你的混子同学……”穆迪的目光闪烁出具有穿透力的严厉神采“……他是靠国家的资源来发财的,第一,他不要触犯法律。第二,资源是国家的,人民的,不要忘了回馈社会。”
“回馈社会?”这话那时的我还不太明白,可后来却让我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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