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清晨夹杂着昨夜的凉风,吹得程真神清气爽,体表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尽情呼吸,似乎在被套里闷了一夜,闷坏了。太阳撒下金色的光芒,照在程真清秀的脸庞上,程真闭着双眼,用心感受来自天地的恩赐。洗漱后,程真盘坐在床,深吸一次然后呼气一次,就这样练了半个时辰。程真也不是在乱练,这是一种运气功法,他在一本古籍上偶然见得。书上言:长时间练习此功法,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别说,还真管用。每次练功完毕,程真都感觉通体舒泰,眼睛愈发明亮,耳朵愈发灵敏,内心愈发清澈。
程真打开房门,有个青衣小厮斜倚在门边,等他开门。见程真开门后,小厮说道:“你可是程真公子?”
“正是在下”,程真略感诧异,自己才来龙武县县城几天,除了在乡试考卷上写了名字,其他地方都没泄漏过姓名。这小厮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更关键的是,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程真还未想明白,小厮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程公子,恭喜您中举了!主考官要举办宴会,延请众位中举的公子。今日上午开宴,地点定在醉仙居三楼的甲等包厢。程公子,还望早点赴宴,请勿推辞。”说罢,青衣小厮也不等程真回复,径直离去。
程真想再仔细询问,还没等到说活,小厮就消失得没影了。程真张了张口,本想发声说些什么,现在只能收住势头,转而化成一道轻轻的叹息,荡在客栈的走廊里。这哪里是请客赴宴,分明就是强行要挟。若是真心请客,那小厮岂会不给人以考虑的时间。此行怕是另有阴谋,算了,自己中举也有主考官的抬举,看来这趟浑水自己不得不走上一遭。无论如何,都要感谢主考官,知恩不图报可不是我程真的作风。
略微整理了一番外表,程真快步走向醉仙居。
醉仙居是个雅地。外人流传,一日醉仙居,百年俗世人。这说的不单单是此地的享乐的高雅,更是表明此地花销巨大,俗人即使用一百年的积蓄,也才堪堪够来醉仙居吃喝一日。
整个建筑用的是上等红木,外围还种了一片苍翠的竹林,而醉仙居就掩映在层层竹叶的遮挡里,远远望去,显得别有韵味。程真走入外部装饰斐然的醉仙居,内部更是奢华无比。大厅中间摆有一个香炉,造型古朴。炉上雕刻着一具兽头,整个炉子外部通体鎏金,即便是不懂古董的外行人一看,也知道香炉价值不菲。此刻兽头正冒出香雾,然后升腾上空,分成薄薄的几束烟丝,袅袅散去。不仅如此,就连上下楼的楼梯扶手都用金丝装饰,闪闪发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三楼的甲等包厢装饰的比大厅更加典雅,墙上每隔数尺挂着一副字画,上面题有名家的落款。满屋的桌椅表面都贴有规格相同的玉片,玉片上流动着浅浅的绿色光华,白天若是不细看则很难察觉到。莫说是玉片的材质,就是切割玉片的工本费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程真低头,快步走入包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坐下,不想张扬。身为一个乡下娃,能来醉仙居一观都是莫大的福分,来此赴宴更是受宠若惊。如果不识好歹地招摇过市,那就迷失了自我,迟早会被人唾弃。况且程真也没有资本张扬,即使有资本,程真也只会选择沉默地观看,然后悄然无声地离开。他不是张扬的人,相反,程真是个低调的人。假如说张扬是野兽的咆哮,那程真的低调就是无言的山、平静的海。这是一种即使实力超群,却甘愿沉默的低调。
不一会儿,一个富家公子来了,大腹便便的主考官一路小跑到包厢门口,跑的同时脸上堆出谄媚的笑。
“赵公子,稀客,稀客!”主考官本就一副滚圆滚圆的胖脸,嘴角蓄着八字须,活像只成了精的王八,再一咧开嘴笑,更是丑陋无比。
“老夫为了提你的名,打通层层关系,交好个个人物,一番打点下来,着实花费不小。赵公子,你看,是不是要……”主考官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伸长粗短的脖子,仰着大头问道。
“那是自然”,赵富赵公子立即明白主考官笑容的内涵,也回以深深一笑。“还不得多谢大人的好心提携,才让小生中举。我爹说了,回头多加您一倍的报酬”,赵富穿一身大红衣服,手持扇子,慢条斯理地说。
那扇子也是惹眼,正面画有一座金山,山上堆满了金元宝;反面画有一座银山,山上银光闪闪,全是银两。扇子下面还坠着两大块玉石,别人都只坠着一小块玉,他赵富不同,小块玉?太小了,不拿大的玉石坠饰怎么彰显出赵家的气派。而且一块不够,要两块,成对的,打磨得一模一样才行。就这样赵家请来雕玉大师,花费了不少钱财。可他赵家会缺钱?笑话!赵家祖上二代都是富甲一方的土豪,到了赵富已是富三代。别人皆言富不过三代,原本赵富还信,用钱一直小心谨慎,后来赵家没有衰落,反而愈加昌盛,他赵富也就放开了手脚,花钱如流水,从来不加节制。赵富常想,还富不过三代,都是一群穷佬在仇富,都是穷佬在诅咒自己。自从他觉得赵家没衰落后,原本看不起穷人的气焰更加嚣张。在他眼里,没钱就是废物,活在世上只能白白占据空间。
“好,那老夫在此多谢赵公子了”,主考官抱拳,对赵富规规矩矩地做了个揖。主考官表面上体现的如何如何恭敬,而内心却是冷笑不已。老夫活了一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区区赵富,脓包一个。若不是为了钱财,老夫岂会屈尊卑膝;若不是赵家有钱,老夫也不认得什么劳什子赵公子。活了这么多年,老夫别的不爱,就爱钱财。那金子、银子的气味,真香;那摸起来的手感,嘿嘿,真实在。不过话说回来,这赵家的银子还真好挣,随便骗骗,都能那双倍的报酬。看来老夫以前还是太年轻了,居然不知道用这种方法挣钱,以后要多加应用。
主考官猥琐的目光横扫包厢,一对斗鸡眼滴溜溜地转动,清点完人数,就招呼小二上菜开宴。
各式各样的菜被小二陆续传上桌,种类极多,可谓山珍海味、琳琅满目。更有一壶壶琼浆玉露倒在夜光杯里,流动的光华显现出非一般的奢侈。当然,这也不是免费的午餐。为了办置这场宴会,主考官单单是包厢费就去了两百两银子,若是细算下来,共花了整整五百两白银。
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是什么概念?说简单点,一户普通人家,两个大人,三个月,累死累活才能赚足四十两银子。但主考官岂是普通人,他有的是贪污的借口——本官五十大寿、本官夫人四十大寿、本官老父七十大寿、本官老母七十大寿、本官小妾三十大寿、本官,总之只要他想贪,什么亲人都可以举办宴会,无论年龄大小都算寿宴。每逢主考官家的宴会,龙武县的乡绅们不想来,却不得不来,谁让主考官掌控着龙武县考生的命运。乡绅们可以不考虑自己与主考官的关系是否紧张,但他们不得不考虑自家孩子的前途,因此他们不愿与主考官交恶。每逢宴会,都要送上一大笔礼金。年年下来,这都已成了惯例。
饶是如此,主考官仍旧觉得用掉五百两有些肉痛。但一想到接下来的打算不仅可以收回成本,还能大赚一笔,也就忍下肉痛感,勉强装出一副高兴的嘴脸,穿梭在宴会席间。
赵富坐在上座,正与左右的人夸夸其谈。
“诸位,你们可知此菜名唤作何?我赵富告诉你们,这叫龙凤呈祥。”赵富手指一道菜,嘴角斜翘,一股骄横之气充斥周围。
“诸位,这道牵肠挂肚看似做法简洁,其实复杂无比。不仅要把握好火候,还得把握紧佐料的用量。火大了,焦;火小了,生;料多了,腻;料少了,淡。所以此菜非一般厨师能够烧成,还须大厨亲自掌勺。”
“诸位,此菜名作火焰雪山,尝着口感酸甜,为菜中上品。”
“诸位,此汤唤为白玉翡翠汤,汤味清淡,极富玉之高洁品性。”
“诸位,此菜为蚂蚁上树。你们看那肉末碎小如蚂蚁,粉丝粗大,相比之下,倒也符合蚂蚁上树的美称。”赵富报出一连串的生僻菜名,见左右的人都被自己震得一愣一愣的,才满意的摇着扇子扇风,摇得扇坠下的两块大玉石锵锵作响。而且越摇越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程真坐在不起眼的座位上,面色古怪地看着赵富。这些菜名听起来都好像高端大气上档次,其实也只是虚有其表。说白了,龙凤呈祥就是蛇鸡炖煲;所谓牵肠挂肚,就是凉拌海带丝:而火焰雪山,则是糖拌番茄;白玉翡翠汤则更为简易,只有白的豆腐,绿的青菜;至于蚂蚁上树,也不过是肉末粉条罢了。
赵富此刻仍陶醉在自我欣赏的境地,不能自拔。他旁边的数人也没有点破,反而纷纷见机附和着。“听赵公子寥寥数言,犹如醍醐灌顶,杨某茅塞顿开。”“不错,往日我以为我对食材的了解已经到了极致,一遇到赵公子,我才发现我以前是多么的孤陋寡闻。”“吃路一转谁为峰,一见赵富道成空。哎……赵公子,鄙人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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