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峰。守静堂。
宋大仁留下那名为林松的青年道士在一旁侍候着,招呼着陆九州坐了下来,开口问道:“小陆,今晨你一直跟着我七师弟是有什么事么?”
陆九州连忙站起身来,道:“是。小子受一位前辈所托,要送一件东西给张前辈。”
宋大仁闻言与张小凡交换了个眼色,道:“哦?那这东西你可带来了?”
陆九州从胸口摸出那个黄裱纸包,道:“这便是那物事。”说着交给了林松,林松接过,送到张小凡面前。
张小凡接过那纸包,手指轻轻摩挲着,却没有立即打开,见宋大仁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宋大仁见状松了口气,笑道:“小陆,你身上的‘销魂散’已然解了,如今既然你事情已经办完,便送你下山罢。”说着吩咐林松道:“你送小陆回河阳城。”
陆九州见宋大仁准备送自己下山,暗想还没拜张小凡为师呢,此时岂能离开,也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步拱手道:“弟子此番前来还有一事,还望几位前辈成全。”
宋大仁闻言一愣,道:“你且说来听听。”
陆九州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张小凡面前,大声道:“小子鲁莽,想拜张前辈为师。”
宋大仁一滞,转头看向张小凡。张小凡慢慢将纸包收起,沉吟片刻道:“你想学道法?这倒也可以,只是我只有些许微末道行,平日里在山上只是做做饭菜,算个厨子,跟着我实在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我大师兄道行高深莫测,你不若拜他为师,想来大师兄也是愿意的。”
说着给宋大仁使了一个眼色,宋大仁听张小凡这么说,也开口道:“小陆,若你当真心向修行问道,我收下你倒也没什么。来来来,我且看看你根性如何。”哪知陆九州执拗道:“还望宋前辈恕罪,晚辈就想拜张前辈为师。”
宋大仁苦笑两声,却见张小凡站起身来,道:“我一生从来不曾收过弟子,况且大师兄一身所学精湛,我所学道法也皆由大师兄所授,你既不愿拜大师兄为师,便下山去罢。”
说着抬脚走出了守静堂。陆九州在后面大喊道:“你若不收我为徒我便一直跪在这儿,跪到你肯收下我为止。”
张小凡身形微微一顿,淡漠道:“随你。只是守静堂乃是我大竹峰重地,你若要跪,别在这里碍事,去外面跪着罢。”
用膳厅。
平日里这里最是热闹不过的地方,今晚却有些沉闷。宋大仁坐在主位,隐约能看到守静堂外一个小小的影子跪着。沉闷地用了一会儿斋饭后,宋大仁张张嘴,问另一个弟子李大壮:“大壮,饭菜可给小陆送过去了么?”
李大壮人如其名,身子粗壮有力,倒是与宋大仁多有相似,放下筷子憨憨道:“回师傅,已经送过去了,只是,”李大壮顿了顿,小心地看了张小凡一眼,又道:“只是那陆小弟并不肯吃,弟子劝他也不听。”
宋大仁“哦”了一声,见张小凡没有说话的意思,低头闷声道:“吃饭吃饭。”
清晨。
陆雪琪远远地看着守静堂外那个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黛眉微微一蹙,似忆起了什么,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
回到屋中,张小凡正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张黄裱纸,想着什么事情。陆雪琪走到张小凡身旁,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张小凡惊醒过来,转头看见妻子,温和一笑,缓缓握住那只柔荑。静谧片刻,陆雪琪轻柔的声音响起:“小凡,那个孩子,还跪在外面。”
张小凡指指桌上的一蓬青灰,道:“我知道。这是周一仙前辈以秘术给我留的信,这孩子的来路我已经清楚了,只是事情有些复杂。且看看他心性如何。”陆雪琪点点头,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便不再多说什么。
午时,陆九州仍面色灰白地跪在守静堂外,眼神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红色大殿,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只靠心里想着父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容,苦苦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大壮跑了过来:“陆小弟,你起来罢,七师叔答应传你道法了。”听了这话,陆九州心里一松,仰面倒了下去。
昏迷中的陆九州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耳边似是有人在说话,过不久身体里突然出现一股暖洋洋的热气,浑身上下皆游走了一遍,不禁舒服地哼哼几声,沉睡了过去。
陆九州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中看见了自己的父母亲,母亲仍如往常般温柔地唤着自己的名字,父亲仍旧板着一张脸,训斥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陆九州高兴地奔过去想要拥抱他们,却发现父母亲在飞速地后退,自己用尽所有的力气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只有母亲温柔的声音仍回荡在这片空间。“母亲!父亲!”陆九州猛地醒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后衣衫尽数汗湿。
“你醒了。”旁边一道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陆九州茫然地看了周围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厢房里。出声的是张小凡,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张小凡坐在桌旁,随风跃动的灯火照得张小凡半面脸颊忽明忽暗,只有一双温和而明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陆九州挣扎着坐了起来,叫道:“前、师傅。”
张小凡听到这声称呼,想起陆九州跪在守静堂外的执拗样子,一时间仿佛看到了过往的自己:那时自己也是极为倔强,而田不易却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明明关心着自己的小弟子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想来当初看着自己这蠢笨的样子也是生气而又心疼的吧。想不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转眼间自己也到了收徒弟的时候了,可是师傅却早已离开了……
“死狗!死猴子!有种你们别跑!”陆九州手里握着柴刀从厨房里愤怒地冲了出来。
小灰先一步跑出厨房,一个纵跃跳到大黄身上,手里的肉骨头塞进大黄兴奋的大嘴里,大黄咬紧肉骨头撒腿就跑,眨眼间这配合多年极为默契的一猴一狗就从陆九州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陆九州徒然地挥挥手里的柴刀,示威性地喊了几声,才忿忿地走回厨房。
前世看诛仙时看到小灰大黄偷骨头这一段也就是乐一乐,哪知道真正自己来管厨房的时候才发现这俩货简直是两害啊,不由得暗自发狠莫不如下次设个陷阱坑这“猴狗大盗”一次。
陆九州在心里意淫一番感觉舒服了些,见饭已经熟了,撇撇嘴,一边送到用膳厅里一边大声喊道:“大师伯二师伯四师伯六师伯文师叔师傅师娘两位师兄吃饭了——”
拜张小凡为师后,陆九州才了解到三师伯郑大礼、五师伯吕大信均战死于当年的鬼王大劫,多年来只有宋大仁收了两个弟子,分别是林松与李大壮,所以如今,大竹峰上仍是人丁单薄。
杜必书最先踏进用膳厅,闻着饭香不由笑道:“哎,九州这饭是越做越香了,哈哈,像你师傅,都有做菜的天分。”
林松接着进来,闻言笑道:“那可不,不过,六师叔,你敢不敢跟我打赌,陆师弟以后做菜肯定比七师叔好吃。”
杜必书眼一亮,道:“好啊,那就赌一把,我赌老七赢。嘿嘿,我吃老七做的菜不知多少年了,还从来不相信这青云山上有人做菜能比老七好吃。小林松,你输定了。”
这时众人进得厅来,纷纷开口打趣他:“行啊老六,这是赌瘾又上来啦,这回又欺负小辈了。”“老六,跟小辈赌,啧啧,长道行了。”杜必书笑骂:“去去去,谁欺负小辈了,这是公平对赌。”
“六师兄,这回你可说不准就会输了。”张小凡笑着扶陆雪琪进用膳厅来,此时陆雪琪小腹已经微微鼓起,一行一动都极为小心,“前些日子我见九州写了几个菜谱,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有些菜样式做法令我也耳目一新;也许真会像小松说的那样,指不定哪日九州的厨艺当真会比我好。”
杜必书一听傻了眼,旁边师兄弟几个纷纷起哄:“老六,你这运气也就这样了,也不负你改的这名字:‘赌必输’么。”
对张小凡说的话杜必书还是比较信服的,此时听了他的论断不由一脸沮丧地坐在那,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陆九州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微微一笑,道:“六师伯,你莫要当真,那几个菜谱是我家乡里的一些特色菜,我只是知道,可尚不会做,与师傅比可差得远了。”说着把汤放在陆雪琪面前:“师娘,这是今晨师傅亲自下山带回来的新鲜鲤鱼,用我们家乡那边的独特配方所熬制的,有安胎清热之效,对师娘再好不过了。”
陆雪琪还没说话,旁边文敏已经打趣道:“哟,这拜了师就是不一样了,怎么,九州,只有你师娘的,没有我们的了?”
陆九州一听吓得额角冒汗,连忙摆手着急地解释:“不是不是,怎么会呢,都有都有。”说着急忙跑回厨房去端那一盆鱼汤。
陆雪琪有了身孕,此时身上的冰冷气息几乎已经消散殆尽,母性的光辉越来越明显,但也架不住文敏这样打趣,不由嗔怪地看了文敏一眼:“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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