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已经有很多人站在那里了。秦副队长手里拿着秒表,不断地催促着:“快,动作快点。”
站在队列里,邵钧感到了大腿上的疼痛。手顺着裤子上被撕开的口子伸进去,摸到了湿漉漉的血。一抬头,看到袁天华平一瘸一拐跑过来,在自己身边站定。邵钧发现,他竟然只穿了一只胶鞋。深秋的凌晨,地面冰凉,袁天华不停地把光着的脚丫子放在另一支穿鞋的脚面上取暖,那样子真是可怜兮兮。
直到开始整队、清点人数时,沈海平才夹着被子出现。他连喊了几声报告,秦副队长只是看了他两眼,并不予以理睬。他也只好呆呆地站在一边,任自己的狼狈不堪全面展览。
秦副队长下令,让队伍绕操场跑五圈。队列里的邵钧举手报告,说明自己的大腿刮破了,流血了,要求不去跑步。秦副队长严厉地说:“这是上战场,轻伤不下火线。你坚持吧!”
邵钧不吭声了。
这时候队列里还有两个人本来也想喊报告,被秦副队长这么一吼也就不敢吭声了。那就是林立和米戈。慌乱中他们两个人都是穿着一顺边的鞋跑了出来,黑咕隆咚的又不知道是和谁穿混了。这要跑起来可是够遭罪的了。可看到受伤的都要跑,还能有什么想法呢?跑吧。
队伍跑远了,秦副队长这才转过身来开始训斥沈海平。
本来沈海平绝不至于受到批评。晚上熄灯前,他就预感到晚上可能会有行动,还特意检查了一遍装束。特别是没忘了把一粗一细两根背包带卷得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床头柜上。可集合哨响起的时候,那盘细背包带却不在了,黑灯瞎火的,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真是奇了怪了!
队伍围着大操场跑了三圈,又回到了集合时的位置。那个狼狈样子就不用提了,一个个气喘吁吁的不说,好多人的背包都散开了。袁天华的脚底磨出了血,和邵钧一起直接就去了门诊部。从背后看过去,这两个人都是一瘸一拐,就像是战场上溃退的伤兵。
列队讲评,有几个人受到了表扬,其中就有顾震有。他的表情有几分得意,也有些不自然。尽管作弊没被发现,可总还是有点心虚。沈海平抱着被子还站在那里,无意中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只一下,却让顾震有心头一惊!
背包带?
顾震有猛然想起,自己的背包带白天拿去晾衣服了,现在应该还拴在晾衣场。昨晚打背包的时候,慌里慌张顺手抓起床头柜上的背包带就用上了,难道那是沈海平的?想到此,他感到后背发凉,不禁打了个寒颤。
昨晚熄灯后不久,顾震有起来上厕所。看到队部灯还亮着,队领导也没有回家的意思。他就猜到晚上可能要搞紧急集合。回到宿舍后,他摸着黑就把背包打上了,又穿好军装,把水兵帽摆在手边,然后枕着背包瞪大眼睛熬着。哨声响起时,顾震有触电般地抖了一下,抓起背包、帽子,一口气冲到大操场。队干还没到呢,这也来得太早了吧?自己都感觉假得可疑,于是又悄悄地藏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见三三两两的有人跑出来了,他才悄然现身,不免沾沾自喜。
沈海平走进房间后,用力把被子摔倒了床上,怒气冲冲地说:“老子受够了!”
一旁的顾震有胆战心惊,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低声说道:“啊,沈海平,真的很对不住,是我,我拿错了你的背包带。”
“什么,是你?”
“是我。实在对不起,我晕头了。”
“哦,没事。那我要谢谢你。”沈海平说完,不再理会一脸歉疚的顾震有,仰头躺在了床铺上。
正在这时,潘教导员走了进来,见大家都在忙着整理内务,唯有沈海平躺在床上仰脸发呆。他走了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生病了吗?”
沈海平不理睬。
教导员弯腰伸出手来,正准备试试他额头上的体温。沈海平猛地坐了起来:“我要退学!”
房间里的人都怔住了。顾震有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教导员疑惑地看着沈海平:“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退学。这个地方我不想呆下去了。”
顾震有急忙过来拉住他的胳膊,“都是我不好,沈海平,你可不能啊!”他真是十分焦急,说话都带着哭腔。
沈海平甩开他的手:“和你有什么关系。”
教导员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一头雾水。想了想,对沈海平说:“你跟我到队部来一下。”
望着他们的背影,顾震有急出了眼泪。大家围拢过来,互相议论着。林立问顾震有:“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我不想落后,我就投机取巧,我昨晚上就把背包打好等着紧急集合。可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拿他的背包带呀。”
林立连连点头:“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那他也不用说退学的话呀。”
辛瑞对顾震有说:“你还是去队部当面解释一下吧。”
顾震有点点头刚要走,林立一把拉住了他。“我觉得,还是区队长去解释比较好,不一定要说作弊的事,只是拿错背包带嘛,主要是要替沈海平说几句话。”
顾震有满怀期待地看着辛瑞,大家也是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都认为还是区队长去比较好。
辛瑞活动活动肩膀,用征询的口吻说道:“那我去?”
众人连连说:“你去,你去,快去。”
辛瑞在队部门前整了整军容,然后高声喊道:“报告!”
推门进去,三个队领导都在,沈海平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头扭向一边。
耿队长招招手:“辛瑞,你来得正好,坐下来一起听听。”
辛瑞挨着副队长身边小心坐下,就听到教导员缓缓地说:“沈海平,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呀,你看,你们区队长也来了,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要退学?”
沈海平不声不响,一副主意已定的样子。
秦副队长趴在耿队长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耿队长连连点头,然后对沈海平说:“是不是因为早上紧急集合的事呀?”
沈海平依然不说话。
秦副队长火了:“沈海平同学,队长在跟你说话呐,你什么态度?”
沈海平白了他一眼:“我没什么态度。我就是要退学。”
秦副队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说退学就退学呀?军队是你们家开的吗?这军装想穿就穿,想脱就脱吗?不想在这儿呆着,好呀,送你去基建工程兵打石头去!”
秦副队长的这番话把队长弄得一愣。辛瑞又看看教导员,只见他眉头紧锁,表情怪异。
沈海平气坏了,他也站了起来,指着秦副队长的鼻子说:“那军队是你们家开的吗?你说送我去打石头,你送啊,送不去你是—-”
他想说“送不去你是孙子”,可这后两个字留在了嘴里,算是给这位副队长最后留点面子吧。
“都坐下!有话好好说。”队长严厉地喝道,然后目光又扫向副队长:“什么打石头,打什么石头?”
直到和沈海平一起走出队部,辛瑞也没插上什么话。出来时,教导员让他下去再做做工作,他嘴上答应着,心里想,你们三个领导都没把工作做通,我能怎么样。
宿舍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去吃早饭了。沈海平一头扎在床铺上,也不理会辛瑞。
辛瑞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要不我把饭给你打回来?”
沈海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可等到大家吃过饭回到宿舍时,发现沈海平不见了。
顾震有焦急地说道:“他不会是已经跑了吧?”
袁天华皱了一下眉头:“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什么叫跑了呀?”
袁天华拉开沈海平的床头柜,又看了看床上散乱的被子,然后说道:“他应该没走远,大家先分头找找吧。区队长,我看暂时先不要报告领导吧?”
“可马上就要集合了,今天上午组织去参观农民运动讲习所。”
一直没说话的邵钧这时候插言道:“替他请个假不就完了,反正队里也知道他的事。”
林立是九班的班长,班里面发生这样的事,他心里也着急。可上有区队长,下有一大帮热心同学,夹在中间不好说什么。见大家意见一致了,于是他说道:“你们先去找人,假由我去请。”
就在这时,沈海平从外面走进来了:“请什么假,我不过去了趟厕所。”
沈海平后来说,他在厕所里悟出了一条人生哲理:环境只可适应,却不能改变。就好像刚进厕所的时候,你会觉得很臭。可在里面待了一阵子以后,感觉就没有刚进来时那么强烈。蹲的时间久了,慢慢也就闻不出味道了。
袁天华说你这话很有哲理。
林立说,这人生哲理不是悟出来的,是闻出来的。
顾震有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懂他们说的话。
退学风波很快过去了,这让顾震有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沈海平,心里愧疚,总想找机会为他做点什么来弥补一下。怎么弥补呢?想帮他洗军装,可沈海平坚决不用他洗。能做的事无非是雨天帮他收衣服、晴天帮他晒胶鞋,诸如此类的小事,很有限的。
沈海平对顾震有整天围前围后的感到很别扭。不同的生活环境,不同的家庭背景,本来两个人就没什么共同语言,也没有共同爱好。虽然同在一个宿舍,却基本上没什么来往。如果一定要找出他们之间存在的联系,也只有一件事,就是他们的床头柜是紧挨在一起的。可这种联系直接导致了背包带事件的发生和随之引发的退学风波,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沈海平没那么小气,不会为过去的事记仇,但也没有理由让一条背包带就把两个人的关系拉近呀。
星期天放假,沈海平一个人去逛书店。走到硚口铁道旁边时,遇到一个工厂仓库失火。沈海平脱下军装,抡着绒衣就加入了灭火的队伍中。火扑灭了,他的绒衣也差不多报销了,人还受了点轻伤。他悄悄离开了现场,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可队里还是知道了,原来是顾震有刚巧见到他主动参加灭火,马上把事情向领导报告。系里派专人去调查核实,弄清了事情经过。没过几天,地方也送来了感谢信。
沈海平因此得到了“军旗前照相”的奖励,这是介于嘉奖和三等功之间的一个特殊的奖项。顾震有比自己立功受奖还开心呐,心头压着的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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