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在灯光的映射下,地上泛着银光,放眼望去,一片洁白的世界。他干脆甩掉拖鞋,光着脚丫,在雪地上奔跑着、跳跃着,折腾累了,坐在一棵小树下,手里还抓着雪。
辛瑞穿着厚厚的棉衣,悄悄走到他的身后,突然踹了小树一脚之后闪躲在一旁,树上的积雪瀑布般地散落在邵钧的身上。
邵钧大惊:“哇!又下起来了。”
回身才发现是辛瑞搞的鬼。受到启发,他兴奋地跳起来去摇晃另一棵树,摇完了也不躲开,洗淋浴一般过瘾。摇完这棵又去摇另外一棵……
潘教导员正在那边和人家说话,猝不及防,被扬了一身雪花。
“窝心!真是个小毛孩儿。不要搞了,快去扫雪。”
“教导员,对不起啊。这么好的雪,为什么要扫掉?”
“为什么?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
邵钧缩缩脖子做了个鬼脸。此刻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美好的,包括这个喜欢说教的教导员。
袁天华悄悄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道:“刚才的事不要和别人讲啊。“
邵钧诧异地问道:“啊,什么事呀?”
袁天华马上就说道:“哦,没什么。我是,我是想问你还有没有洗澡票。”
“有啊,多着呢。”
袁天华是何等的聪明,他见邵钧似乎是忘了刚刚看到照片的事,马上就收起话题,转而说起洗澡票的事。
学员宿舍楼里有冲淋设施,但是没有热水。天气转冷以后,学院的公用浴池开放,凭票入内。学员每周只发给一张洗澡票,勉强够用。不少人一直坚持在宿舍楼里洗冷水澡,邵钧就是其中一个。
邵钧还是习惯于洗淋浴。那种公用浴池他只去过一次,对他来说,恐怕也是最后一次。那是一个周末,洗澡的人很多。一走进浴池大门,几乎就被迎面扑来的热蒸汽顶了回来。室内充斥着说不清楚的难闻气味,眼前晃动着一条条白花花的裸体。他屏住呼吸找到一个空柜子,开始像别人一样换衣服,磨蹭许久,实在是没有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撤去最后一道防线。于是,满浴池的人都惊奇地见到了这样一幅场景:一个穿着草绿色裤衩的人,战战兢兢走到池边,小心翼翼地用脸盆打了些热水,扑在自己身上。
像个不小心掉到地球上的外星人。
像个误入男厕所的少女。
而邵钧的惊奇比那些人更持久,他不明白,竟然会有这么多人一起光溜溜地泡在同一个水池子里。
这也太不文明了吧。这也太不卫生了吧。这也太离谱了吧。辛瑞和顾震有悠然地坐进池子里,还招手让他也进来泡泡。
邵钧连连摆手,随便在身上抹了几把,仓惶出逃。
作业不多,不到九点钟,邵钧就结束了晚自习回到寝室。
他前脚进门,袁天华后脚就跟着进来了。
邵钧像往常一样打开了收录机,开始听音乐。袁天华走了过来,对他说:“我们来猜猜,下一个是谁进来?”
“反正不会是你的林妹妹。”
“哎,你听我说,不管是谁进来,我们都不要讲话,只是对着他笑。”
“无聊。”
“你来吧,等一下就不无聊了。”
林立第一个走了进来。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要收听********广播的《英语九百句》。他突然发现袁天华在用手指着自己,吃吃地发笑。
林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问袁天华:“你笑什么呀?”
袁天华不说话,只是笑个不停。
林立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他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片小圆镜子,对着脸仔细照着。袁天华越发笑个不停,一旁的邵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立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恶作剧。他没说什么,急忙去翻出收音机,开始调台。
顾震有进来,袁天华故伎重演。邵钧觉得好玩,也积极配合。把这个顾震有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脸通红通红,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怎么回事呀?我,我哪里不对头?”
正在听广播的林立插了一句话:“你哪里都对头,是他们两个有毛病。”
辛瑞进来时,袁天华已经对这套小把戏失去了兴趣。哪知道,邵钧玩得正高兴,他几乎是指着辛瑞的鼻子哈哈大笑。
辛瑞一把就将他的胳膊推开,大声说道:“你们听说了吗,三系一个学员出事了。”
林立把收音机的音量关小了,邵钧早已收起了笑容,袁天华伸长了脖子,沈海平和米戈刚好也走了进来,大家围拢一处,辛瑞讲起了一件惊人的事。原来三系有个学员不知怎么就和电话班的一个女兵认识了,一直偷偷摸摸地接触。据说,他一直在鼓励这个女兵考军校,并不惜花时间为她辅导,花钱为她买学习资料。一来二往,两个人都动了感情,经常跑到靶场约会。他们的关系一直也没被发现,直到那个女兵怀孕。处理得很重,女兵被提前退伍,该学员被勒令退学。
听到这里,大家半晌都不说话。
米戈显出一副老成的样子,开口说道:“这些女兵不能惹。还记得前段时间在三号门站岗的事吗?”
当然记得。那段时间轮到九班站夜岗,好几个人都接到过总机女兵打来的电话,电话的内容也是出奇的一致,都是说要参加军校考试,想请教几个问题,其中关于“二极管的单向导电性”同样这一个问题就问过好几个人。
米戈当时很警觉,他的回答是:“我一个当兵站岗的,哪里懂得这些。”
女兵还不依不饶:“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这几天是学员站岗。”
顾震有就不同了,他挺实在,耐心地给电话那头的女兵解释了二极管的工作原理,他讲完,女兵还说不懂,翻来复去地讲,两个小时的站岗变成了物理课辅导。
邵钧很逗,他抱着电话筒说:“这个问题我要请教一下我的中学物理老师,你能不能把电话给我接到广东?”
没想到电话那头回答得很痛快:“可以。你想要广东哪里?把外线号码告诉我。”
邵钧傻眼了!只恨自己家里没有电话。
又是一个星期天。午睡起床后,四下一片宁静,邵钧突然想起了在储藏室里整整躺了一个学期的小提琴。他急匆匆把它捧了回来,花了不少时间才把琴盒上的灰尘擦拭干净。打开来取出琴弓,抹松香,调松紧,再细心调好琴音。等把小提琴架在肩上的时候,突然想不出要拉什么曲子。
按照规定,节假日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外出。沈海平和林立拿到了下午的出入证,两个人正要出门,就听到身后传出了小提琴悠扬的曲调。
两个人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回身静静地欣赏起来。
一曲终结。林立问道:“邵钧,你这是拉的什么曲子啊?”
“这是马斯奈的《沉思》。对了,你们俩上街,帮我买一本乐谱回来吧。”
“可以呀,只是不知道你要买哪种?”
“随便买一本,只要是小提琴练习曲就行。”
看两人走出房间,邵钧再次把脸颊贴上琴身,几乎不假思索,一串串音符行云流水般地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这首《梁祝》以前拉过几百遍不止,从不像今天这般有感觉。
林荫道上,无数次和手提暖水瓶的电话班女兵擦身而过。分明就是一群相貌平平、身着军服也掩不住村姑般的一身土气,可此刻,却如同蝴蝶一样在眼前飞舞,绚丽多彩,影影绰绰中展露着迷人的风姿。不知她们中的哪一个是“祝英台”?她的眼神中可含有深情、哀怨和无助?心随琴弦一起颤抖,隐隐的痛。
;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