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晴大是得意道:“那还用多说?”看着他一口气连喝数口醋汤,并夹了一个煎蛋包狼吞下腹,意有所发地道:“瞧你似此爱吃煎蛋醋汤,本来也没什么的,可日后就怕有一样忧虑。”
雪萼疑惑问道:“忧虑什么?”
少晴道:“自然是他娶妻成家后的事了。”
熊志契吃喝正酣,没多大工夫将她的话输听入脑,随口问道:“为什么?”
少晴道:“要是将来你娶了妻子,令妻怀孕生子,弄这东西好来坐月子吃,但你比她尤要贪嘴,量少就起了争拗,吵得烈焰条条时动起拳头,她乃笃定打不过你的。唉,可怜,真叫可怜。”还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雪萼刚要把一口饭放入玉腔,猝闻这种离奇怪诞的臆设,万幸捂嘴来得及时,否则必将狂喷出外,大失仪态。
熊志契尴尬着道:“姑娘取笑了。”
少晴夹起一只盐焖肥蟹放在熊志契碟中,红彤彤的,样儿还蛮喜人,说道:“你乃男儿汉,合该吃雄蟹。”
熊志契又是佩服又是持疑,问道:“你连蟹的雌雄也可识得准?确然如许之神?”
少晴蹙眉啐道:“瞧你,都将我说成什么了,女妖么?不是我要说你,太也寡闻闭塞,辨识蟹的雌雄那可是一字那么浅的,众所周详。喏,你听仔细了,尖脐的乃是公的,团脐的则属母的,看清了吗?弄懂了吗?
熊志契恍然道:“原来尚有这门学问,受教了。”拿起那只肥蟹凑近脐下一看,果呈尖形,启开厣壳,用筷掏食蟹体的膏黄和蟹肉,由衷赞道:“嗯,美味可口,咸、香、鲜齐集。有生以来,我也吃过几回螃蟹,就以此回最为好吃。”
雪萼微微笑道:“盐焖螃蟹不但爽口,亦可壮阳补肾呢。”
少晴留意到他只对付着酸醋汤及螃蟹两道菜而吃,问道:“这罗汉果猪肺汤你不喜欢吗?这汤很好的。罗汉果有能解肺燥、祛热清痰等妙效,品种当以广西出产的为最佳,在京城就很难吃到,将就着别省的也可以了;再渗上猪肺一起熬汤,在时下秋季熬来饮用,适宜无比。”
熊志契道:“嗯,我喝就是。”提羹动箸,在她眼皮底下吃喝给她瞧着。
少晴又问道:“那这牛肉炒青椒呢?”
熊志契道:“牛肉我是爱吃的,至于青椒嘛我可不大喜爱。”
雪萼怕师姐光火,忙道:“师姐,熊大哥既然不喜爱吃青椒,你可无谓强难他。”
少晴樱唇一翘,作出个无所谓的动作,说道:“他能多多挑食更好,这样就能有更多的剩菜,不是更便宜了咱俩?伙食费嘛,我自会按数跟他算的。”
熊志契尝过几片牛肉、几条干品章鱼,又吃过腐竹和豆干,久游心头的疑团再也弹压不住,冲开喉咙便问道:“二位姑娘,可不可以问问你俩一些事情?”
雪萼轻启水润小嘴道:“有话你直询便得了。”
少晴却道:“言明在先,如你所询的事是我俩不愿、不能回答的,我俩一概有权不答。”
熊志契寻思,你这话给你俩留下了老大的弹性空间,不论我问些什么,假如你愿意就回答,不然则推搪说“不愿、不能作答,那还不浪费我的唇舌?不过迫于疑窦亟待破释的意愿驱使下,依然鼓足勇魄开问道:“我一直觉得,二位的芳名乃属伪撰的,未知此猜对也不对?”
雪萼花容一变,道:“师姐,你还常笑话熊大哥没心思,这下大大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吧?他在不知不觉间,老早就猜破咱俩所报的乃是伪撰的名儿,问你还服不服?”
少晴漫不为意道:“这有何难猜?亏你硬捧得他高上天去,他若真的当定‘少晴’、‘雪萼’乃咱俩本名,他就肯定愚昧到无药能治。”
雪萼笑嗔道:“就你偏爱斗强争胜,死也不肯服人。熊大哥,我本姓沐,小名瑞凤;我师姐行不更姓、坐不改名,姓洪大号洁瑜是也。‘少晴’、‘雪萼’两名纯属是为了冒进皇宫去乱取的。”
熊志契闻晓沐瑞凤的真实姓名,深觉恰合其人,恍如瑞雪的雪凤那般之美;待闻晓洪洁瑜的玉姓芳名,不知何由,一个失禁,竟尔“哧”的笑出声来,急忙掩口想要遮态却已不及。
洪洁瑜妙目圆瞪着他道:“讨厌,你无缘无故地笑些什么?”
熊志契解释道:“我哪有笑?我只是……只是……只是……”原想说“只是被东西呛着而已”,然则刻下的他一不扒饭、二不尝菜喝汤,莫非要说是被唾沫呛着?此说极尽欠通,从而不知应怎样给她个说法。
沐瑞凤言道:“师姐,我们三人俱都心悉肚亮,熊大哥正是笑你的名字。”
洪洁瑜恼瞥熊志契一眼,没好气道:“你毋自作聪明,我的名字有啥可笑的?”
沐瑞凤道:“岂止没有,多着呢!‘洁’字乃‘纯洁无杂’的意思,‘瑜’字则是一指美玉、一指玉石光彩,合起来就是说美之至极,这跟你的绝代仙颜倒挺吻接,说得人信。唯一与事实不符的,乃是‘瑜’字尚有‘优点’一义,就是说全瑜无瑕,一旦与你动辄发火、凶霸霸的真性情又对不上缝,浪得虚实,徒招人笑。”
熊志契觉得洪洁瑜的名儿逗人还属表皮,可不像沐瑞凤解说得偌么深刻入理,然则洪洁瑜不怨她师妹趁机借抒其意,反而是把责任和懊愤嫁移到熊志契的头上,满颐火气道:“瞧瞧你的臭名又有啥令人景仰的?志契,志契,‘志’字乃指‘志向’,‘契’字乃指‘合而配之’之义,也就是说志向远大的意思,倒要请教你怀有哪种超群的抱负?”
熊志契道:“像我此类人活着只能算是滥竽世上,焉会有哪门子的超群抱负?”
洪洁瑜艳唇斜努着道:“呸,还敢不认!水往低处流,人往高上走,谁人不想出人头地的?要不然你也不会甘愿去到宫里当满人的奴役。你的用意我了解,仗着满清皇帝的恩宠眷顾,现下已当了扈驾亲侍,用不了多长时间还不扶摇直上,封侯晋王。”
熊志契缓缓摇首道:“你勿这么说!封侯晋王什么的,决非我之所盼,我仅愿莫要辜负师尊的期盼便已足矣。而且……而且我也并非入宫为奴,而是帮助、奉劝皇上,殚精竭力,当一位施仁布德、谋民福祉的好皇帝!”娓娓道来,辞锋斩钢截铁,不容他人狐疑他话里头的诚意。
沐瑞凤道:“熊大哥,你休往心里去,师姐她是有意曲解你的名字含义,故意逗你怄气的。我猜呀,当初令师予你取这个名字,是寄望你能恪记说过的话便像立字为契约那般,一口唾沫一口钉,绝不更易,做个顶天立地的真君子!”
洪洁瑜不冷不热道:“他也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真君子?未必见得呀?”
沐瑞凤并不理睬她泼冷水,对熊志契道:“你还有要问的吗?”
熊志契横着胆量瞟了洪洁瑜一瞟,问道:“二位的言谈举止在在殊异于寻常人家的姑娘,能不能向我透露你俩的真实身份?还有,二位师姐妹相称,可是师出同门?”
沐瑞凤闻此一问,触动心怀,喟息叹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她吟的乃是唐代诗人刘禹赐所作《金陵五题*乌衣巷》中的诗句,诗意浅浮于表,不过对于不通经史子集的熊志契来说,当然是听得云里雾里,未知其所何意。
洪洁瑜道:“师妹她并不想全亮家底让你知悉!我俩跟同一个师父学艺,你看是不是师出同门?至于我的底细,你也别问,我也不肯坦诚相诉。”
沐瑞凤歉疚道:“熊大哥,对不起,望你能体谅我和师姐的为难之处!”顿一顿,接话道:“嗯,我倒是可明白告诉你,我俩年纪还比你小上一岁呢!师姐她也仅比我大上一个月,却是硬摆足当师姐的气派。”
熊志契轻轻点头,自思:“你俩都比我小!亏她还厚着颜面,要我称呼她作什么‘姐姐’的。”这个“她”自是指洪洁瑜而言。
洪洁瑜笑嘻嘻道:“观你表情,是窝火在心了,怨怼我俩要你白白喊了‘姐姐’?哼,男子汉真君子,实不该像此小气,大不了喊还你便是。”
熊志契忙道:“倒无那个必要。”沉默俄顷,再问道:“那你俩能否告诉我,为何因由要混入宫去当宫女,再而扰乱宫中安宁呢?”
洪洁瑜冲口直答:“无可奉告。”
沐瑞凤道:“不为别的,只为反清!”
她俩的答话中,一人是一口拒绝,一人是明话明讲,根本无法解去熊志契心中的疑结。他自个儿在想,沐瑞凤也许可以叮着问,洪洁瑜则不同,脾性特别暴躁,问得紧了难保她不会发火骂人,所以还是不问的好,挨骂负气可不是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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