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一语,竟使葛水痕难得脸庞阵阵发红,道:“我哪里会布设什么正宗五行大阵了?家叔从未教过我,也没秘本记载下来。”
凌廉道:“熊师兄,既然你能寻出这座阵法的克泄之道,难道就不能依循点点蛛丝马迹想出此阵的布设法道?”
熊志契表情十分郑重,有点乏力地摇头道:“谈何容易啊?布阵和破阵可是两码子事来着,好比我粗懂吃饭喝汤,却未必就懂烧菜熬汤呀。”
凌廉暂时不说话,仔细体会着熊志契的话儿。
段志鹏道:“据我想,四师弟你的想法里面尚有一节重大破绽,你可曾想过了?不管怎么说,雍师叔乃是货真价实研习阵法的巨擘宗师,要真是遇上正宗五行大阵,未必就不能寻出弱点加以攻破。”
这话可是直接说到各人内心里去了,以熊志契这个“门外汉”,也能摸索出对付正宗五行大阵的克泄之道,何况是雍烈这位出身灏门、久浸布阵破阵长达数十年头的老前辈?甭说他们几人不知布设玄机,就算知道布成了对雍烈来说又有什么威慑力呢?
段志鹏又道:“四师弟,话儿又绕回来,还是依照为兄刚才所作的建议,由你施展一身超卓的本领,在阵前困住雍师叔,那便万事大吉了。”
熊志契闷叹一声,苦笑道:“走着瞧吧!”环眼扫瞄了诸人一眼后问道:“什么时候开始付诸行动?”
段志鹏凝重道:“此刻。”拿起酒壶走出亭子,使劲抛上天去,数息时间酒壶便碎成了块状,再化为瓷粉,随风在淡弱的阳光下纷扬飞舞,撒向各个角落。这一切,全出在他巧运了太极玄劲之功,有此一着,象征旗开得胜。
穆占大帅获悉段志鹏各人的安排后,立马集齐麾下精锐,准备净等破阵后一鼓作气拿下县城,不予敌方半丝的喘息空间。
疼雪下得越发疯狂了,铺天盖地打着疾烈的旋转,将太阳遮蔽得只余下淡淡的光芒,冷风逞势吹袭,更是叫人感觉奇寒彻骨。风吹树梢,长枝如似软鞭挥舞,抖下蓬蓬雪粉、雪条,鸟瞰下来四周呈现灰蒙蒙的一个世界。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由于八门九星大阵的障碍,令清军往前挪不到半分,裹足不前,也围不死县城正常的生息活动。历来军魂士气皆是一鼓强悍、再衰三竭的,清军久困敌城却求战不得,在心志上自是松懈了许多。可是此刻精锐全集,各式兵器擦个锃亮亮的,军旗丛密,迎风扬展,匹匹战马同样是精神抖擞,大有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即时攻城的气势。
正是因为感到清军此际接天连壤的杀气,吴军自县令沈少陵以下,虽知有座深浩不可测度妙阵锁住清军攻城的门闩,却也克制不下内心里忐忑不安的心绪,各各攥紧兵刃在手,就怕清军万一真个扑杀过来。
雪粉愈下愈重,兼有狂风趁势助威,刮得天地充斥着千倍、万倍的哀愁深思,不但苦了人心,同时亦苦了一双双人眼。地上积雪盈寸进尺,硬实实的,让人在上面走着相当不便,因而穆占调集了四千训练精湛、装备精良的骑兵,只等熊志契制住了雍烈,“鬼阵”一毁旋即发起强势进攻,不容许出现丁点的差错。
穆占自我大大提了下元能,借以发出一记传够老远的啸音,喊道:“沈大人,相信你也是谙悉大势的慧才,理应获悉天心人愿的走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吴三桂背弃天道,违逆人心,终究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等一众追随者若不及早回头,尽早洗心革面,同样也不会有好下场!圣上在《讨吴檄文》里已有诏示,假如你等能够自觉弃逆从正,朝廷准会论功行赏,你可要好自为之呀!”
沈少陵高高仰起脑袋来通大笑道:“若要沈某人投降也可以,却须先破了雍前辈的神阵再说。”细察他说这话时的语调和神情,摆明他绝无降意。
穆占脸色一派阴沉沉,重重哼了声,不再言语。
段志鹏道:“雍师叔,弟子等想要送封信儿给您,特请您暂时抑制阵劲,方便弟子们送信过去。”
冷如霜一得师尊点头示意明白,回应道:“快过来吧。”
段志鹏朝凌廉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接过信札来拿稳了,一扯缰绳放蹄踩在雪地上。经过八门九星大阵时,果然没遭受任何气劲的威胁,顺顺利利地驰到了护城河边。
凌廉白马白服,就连头发也让飘雪给染成了白色,上下全白,仿佛巧合无疵地融进这个无限纯白的天地间。
只见他左手执缰,右手将段志鹏代笔成熊志契写的信函向上抛出;再见他右手食中二指骈合遥指着信函,在人眼可见的情景下,就像是有只无形仙手那样捏着信函飞向城头。这一过程,他当然是使出了控物意移功的神技。
之所以选定凌廉前去送信,在段志鹏来说是经过慎密考量的,主因是想凭着控物意移功劲的活灵实用,假设雍烈意想为难他,也大可恃此技逃之夭夭,自保已足。
信函迎着兜头兜脑的雪花,快速而又平稳地升上城头,最后飞到雍烈的身前。城上城下全部的人见了这一幕,无不大感惊服,清军一方自是喝彩轰鸣破耳,吴军则是隐服在心。
雍烈老眼斜眯,轻蔑一哼,右手食中两指朝前疾探,其速直追电闪光走,轻巧无漏地捏住信函,怪之又怪地居然响起一记刀削铜器的音响,震荡所有人的心房及耳鼓。
就在数以万对的锐目注视底下,蓦然可见凌廉猛烈打了个战栗,旋又体僵如石地栽倒在地,甫一触地复又弓弹起来。隔上老半晌,才见他有了主动的动作,朝着城头上的雍烈躬身一揖,态度倍加恭敬,牵着白马回走本阵五丈有多,方才翻身坐上马背回驰过来。
在场的人虽然未必看得真刚才凌廉为何会无故堕马的详情,可大伙儿的心里都是浮生一把尺子,认为凌廉必是着了雍烈这老头的道儿。其后他弹身起来立时盘稳了身子,则不知是他自个儿办到的,抑或是雍烈饶了他一马。
一等凌廉回阵,段志鹏、熊志契稍可放下心事,齐声紧问他是否受伤?以及适才到底是怎的一回事?
凌廉敬畏无极地回望虽老却威的雍烈,一脸沮丧的样儿,长叹道:“雍前辈果真是可敬可畏,名不虚传呀!方才他只用两根指头触及信函,便能借由函面传劲过来,那一刹我的元能和身体俱都像给冰封了,居然当众摔下马儿去;可一触地之时,冰封感觉又立马解除了,不容我赶得及自行运功,早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是扯起身子,弄得我好像是一个扯线玩偶。嘿嘿,假设要我跟他正面对阵,我可没信心能挨上他老人家多少拳头!”
他说的这席话,大部分的人听来均是半明不明的,段志鹏和熊志契则是内心有数,互相对觑一眼,可以从彼此的眼瞳深处瞧出强烈的忧恐意味:很明显,雍烈一来是因为气愤难当,二来是想凭艺立威,故而施了招“顺劲突袭”的妙式,赚了凌廉一记;其中的难处,乃凌廉所运使的是“意念”气劲,并非普通的真劲,然则雍烈能够照样循劲突袭,便已证明他眼力之尖锐、心计之深邃、元能之雄浑以及运劲法门的灵逸。
熊志契乃是立在风口浪尖上的人,旁借凌廉的“实战”效果,便可弄明雍烈可怕之处,对此战的决心更是大打折扣,神色煞是难看。极想知道信函写的是什么话,苦在自己答应过二师哥,没法可想之下,徒有目不转睛地盯着雍烈看。
用不几时,便见雍烈门眉吊个紧绷绷的,都可挥眉宰人了,愤恨难平之色尽写在脸,却又多少挂些叹惜的意味。可以自我想像,信中内容写的必是大大扎伤了他的心,且因对“主笔者”熊志契的失望连同憎恨。绞尽脑汁在想,信中究竟是怎样的内容呢?
冷如霜旁察到师尊此种神情,心下不停地擂起鼓来,上前凑首去看,也不由得对熊志契的观感立转恶劣,痛心万分道:“熊师弟竟然是这样的人!确实是人不可以貌相、势不可以常度呀!”
雍烈双掌一下夹合,劲气催发之际,那通信函便成了粒粒碎屑,随掌飞撒,仿佛是下了一场纸屑飞雨。在这世上,只要段志鹏、雍烈和冷如霜三人不作外露,就再无第四个人知悉信函的内容。
耳闻雍烈阴气森然道:“为免龚掌门羽化登仙后令他的美誉受污,尤其是会累及融门乃至整个奘宗,嘿嘿,为师惟有代替龚掌门清理门户了!”
冷如霜心性本善,闻此师言猛然打了个寒噤,缓过气来道:“师父,徒儿情愿代您去办了!”
雍烈从他手上取过寒冰铁拐,温颜对他一笑道:“你并非这小贼的对手,最为要紧的,是你根本起不了杀意,还是由为师亲自出马一揽子解决了好。”仰望迷幻暗弱的太阳,呼出一口长气,低嘶着嗓门说道:“龚师弟啊,若你英魂有灵,可别怪老哥哥对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狠下杀手!”
说完此话,将拐杖飞抛起来,人则往城下纵身跳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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