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女大十八变,对洪承畸来说,他可认不出此前此姝竟是自己的侄女,冷冷地锁定他们俩,净待他们的回话。由于他隐居时日的悠长,让他对外人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排斥感,所以一见他俩出现在谷内,敌意马上升旺起来,势要询问清楚来人的底细。
以熊志契太极玄劲的绵深,自能感应得出洪承畸的敌意,但他并没有相应提高防备真元,只是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向身旁女伴,专候她表态作主。
洪洁瑜虽恨父亲入骨,然而她终非无情无义的人,总是念着父亲生身的天恩,午夜梦回时也只祈望父亲能不是数典忘祖的主儿,那么自己必定对他老人家孝顺备至。可惜啊,现实是无情的,是不可更改的,想到这里心都碎了!此时此地,见着自己在世唯一的骨肉亲人,久抑在她心扉底部的情绪仿佛火山爆发,两眼微见湿红,居然情不自禁地喊出一声:“叔叔!”
从洪承畸的角度来想,他可是长时间不与外面中人交往了,更别说是至亲的亲人,此刻一闻这美貌妞儿直呼自己为“叔叔”,冲着她讲话的表情以及语气,打死他也不相信她是在糊弄自己,到底是什么原因,可能连他自个儿也未必弄得明透,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不可言传只能意领。忍不住雄躯轻抖了一下,迷惘地问道:“你叫我‘叔叔’?”
洪洁瑜像是小鸡啄米般点头。
洪承畸现在的感受无别是走入了迷雾重叠的空间里,根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奇怪的是望着面前此美妞儿竟有一种难以言述的亲切感觉,硬是按着性子再问道:“你是谁?干嘛喊我叔叔?”
洪洁瑜美丽的眼珠子圆溜溜转了转,有点不敢直对他的意味,慢吞吞地道:“要是我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来,你可不许向我发火哦。”眼看他点头应承,乃鼓足勇气说道:“其实,我是……我是洪承畴的女儿、也就是你的侄女儿。”道完这话,眼神紧张兮兮地直视着他,就怕他会沉脸拂袖兼不客气地赶人。
听了她的话,洪承畸马上解开了心里的迷雾:“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总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心湖上翻腾得厉害,最后由一阵冲动占据了上风,张嘴便道:“你并非洪……你并非我大哥的女儿!”
此语一出,熊志契和洪洁瑜的表情都显出十分讶异之色,他这是在乱讲什么,对洪承畴有多恨也罢了,怎么一语便否认洪洁瑜是他乃兄女儿之事?
洪洁瑜从幼至长皆极憎恨父亲卖国求荣的行径,但不管怎么说,她更不愿接受不是洪承畴女儿的事实,在她意识里,还以为是叔叔刻意误导自己,干涩问道:“叔叔,你在说什么呀?”
说句题外话,自幼开始洪洁瑜便深恨父亲替满清鞑子出力的作为,可她自己现阶段不是与清军一同作战吗?既然这样,那她还有什么资格可以责备父亲?也许唯一有理的解释,便是像她在出发前说的,她此举跟师妹出发点一样,是为了一雪沐王府与吴三桂的仇怨。
洪承畸神色如常,好像早知她会这样进问自己似的,乃心平气和地道:“你不要认为我乱嚼舌根,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的事,你的的确确不是我大哥的亲生骨肉,你只是他当年带回来养的小婴儿罢了。咳,时光荏苒,晃一晃眼便过去二十几年了!”
此话入耳,直似在洪洁瑜耳畔响起一个毁天炸雷,轰得她满地找不着北,要说不信却说不出来,因她内心深处是信这个事实的,幼年时的种种情景一一如光流逝在脑际,很多看起来不大合理的现象加入自己并非洪家真正骨肉的解释,便变得合情合理了,由此可知洪承畸并没有欺骗自己。难道自己真不是洪承畴的亲生女儿?这事对自己来讲,究竟是高兴抑或是……还有一向疼爱自己入命的奶奶,她竟然不是自己的亲奶奶,难道自己会不再缅怀她吗?不,无论真相是哪一回事,奶奶永远是奶奶!
再看熊志契的表情,也蛮怪怪的,可他没讲什么话,只是有些替洪洁瑜难过。
洪承畸像是没多注意他俩的神情变化,依稀是自言自语地道:“大哥自从变节附逆了满清鞑子后,做得最有意义的便是抱你回来养育了!”
洪洁瑜玉体忽起一下电震,眼泪缺堤似的澎湃流下,到了此时她是真的相信自己不是洪家的亲生骨肉!而听洪承畸此话,可知他对待自己的感情并没因洪承畴这位养父的关系而闹僵,同样在心里疼爱自己,更是让自己感动啊!带着哭腔道:“叔叔,瑜儿还能喊您叔叔吗?”
洪承畸慈和一笑,点了点头。
至此一刻,洪洁瑜明白,自己对养父的憎恨淡薄如烟,而更感念奶奶以前的疼爱和这位叔叔的深明大义,问道:“叔叔,那你可知瑜儿的亲生父母谁?”
洪承畸摇头道:“不知,大哥没有对我讲明,不过我能料定的是你的身份绝不简单。”
洪洁瑜本已渐渐止泣的情绪又拉开一个口子,晶莹如玉的眼泪再度直线滑落娇嫩的面腮,看着她伤心抽噎的样子,任谁俱会受其感染,心里充斥一片哀云愁雾,但洪承畸、熊志契都没过去劝慰,或许让她心情排泄一番会更好。
哭了一阵,洪承畸自忖也该够了,乃张嘴问道:“瑜儿,你怎会忽然来此的?怎么懂得直进谷中?还有……”指着熊志契道:“这位小哥是谁?”
说真的,要问洪洁瑜一生中有过几回真正害怕,可能是少之又少,而她叔叔这一问就是她自进谷来最为害怕听到的,偏偏是避免不了,她可不想欺瞒这位真心关怀自己的叔叔,于是她豁出去了,道:“他乃融门龚掌门的第四徒弟熊志契,也是康熙皇帝御前侍卫副总管。之所以能够进来谷中,便是靠他指导才成事。”
所谓听雅歌识弦意,熊志契当能琢磨得出她此话内的顾忌,连自己也感到有些窘迫,茫茫然地低下脑袋。
隔了老半天,却没出现洪洁瑜自我想像的情景,就是以洪承畸这等对满清鞑子和汉奸疾恶如仇的人必会对熊志契痛下杀手,最起码也会拼个同归于尽。然则现实却不是这样,只见洪承畸若无其事地站在圆石上,仍是那么温情地看着自己。
见状,洪洁瑜更感不解,内心挣扎了一番,仍是问道:“叔叔,敢情你不再憎恨鞑子或是汉奸了?”
洪承畸没匆匆答她是或否,而是乏力地闭上老眼,再行徐徐无力地睁开,道:“前尘往事,俱已矣!嘿嘿,瑜儿,或者说了你会不信,可能是叔叔我独自在此对着天地久了,许多以前总是参解不透的道理,在此终能一一解释明悟。仇恨是什么呢?只不过是你自己内心的魔障而已,一朝彻底抹去魔障的困绕,你便是你自己了。”
在旁的熊志契听来大感深合禅理道义,自己如果也能参达此种境界,也无须郁郁寡欢了。
洪洁瑜则是似明似惑,试着探问道:“也就是说,在叔叔您的智海中,不再执拗于汉满两族的仇怨了?”
洪承畸微笑着点头,悠然应道:“或许可以这么认为。”对着谷上悠闲飘浮着的白云发出一记畅吁,脸上洋溢着一层水过无痕的高尚圣光,看向洪洁瑜的目光充满柔情,道:“说吧,你不会无事来此吧?到底是有甚急事?”
洪洁瑜非常感受他对自己的亲厚情义,感觉心窝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基于不想欺瞒他的原由上,如实说了此来的事由,最后道:“叔叔,您就将鳄鱼神剪借瑜儿一下好吗?”
只听洪承畸直接道:“不成。”眼看她着急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道:“就你这副急性子还是改不了,将来怎么找如意郎君啊?”
洪洁瑜很少脸红羞涩的,闻此一言也感霞烧玉颊,娇嗔道:“看叔叔您扯到哪儿去了?瑜儿跟您借鳄鱼神剪,您怎么一口就说不成呢?”
熊志契最怕的便是谈及男女情事,当然是自充聋子,不插一言半语。
洪承畸招手道:“下来,让叔叔好好看看你。”
洪洁瑜转向熊志契作个顽皮的鬼脸,道:“下去吧。”抢先下树,表现了一手扎实美妙的轻身功夫,虽不怎样出神入化,却也能夺人眼球。
熊志契也觉如此与洪承畸一在树上、一在石上,极不符合敬老的作为,淡淡一笑,紧随洪洁瑜跃身下树,站在洪承畸前面一丈许处。
他这一接近,气势便像无风自动,洪承畸也属超元武艺上的能手,隐约便能感察到他的了得,心弦一震,暗道:“融门神艺果真不凡!”
洪洁瑜好久没碰上亲人了,这一刻宛如回到童年的时光,大撒娇情挽着叔叔的胳膊,甜腻腻地道:“叔叔!”
洪承畸笑颜依然那么平和近人,仔细地端详侄儿的面相,尤其是她正额上的那颗红痣,隔上老大一会儿,才哈的一声笑道:“瑜儿成熟了,可更出落明媚艳丽,叔叔看着也感喜慰!”
听他这般一说,洪洁瑜眼睛中又见一层若有若无的湿雾,将皓首侧枕在他宽肩上,出神道:“叔叔还像以前那样疼惜瑜儿,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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