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S市的第二天,便通过一家监控不全的小超市的储物柜把十二万的现金递给了刘三儿,他也通过这个储物柜把他物色的爪子的基本信息转给了我。我们两个,只在超市门口打了个照面,算是确认行动。而面试爪子的时间,则定在了三天后。这三天的时间,我则要亲自去确认下刘三儿传上来的爪子信息是否真实、可靠。
我倒并非是不相信我的招子,但人命买卖,多一分谨慎总是没错的。
这次刘三儿物色的爪子,名叫张红尘,就是《潇洒走一回》的“红尘啊滚滚”的那个红尘。这个可是这个红尘,并不怎么潇洒,更谈不上“滚滚”,相反倒是个很悲催的人物。
张红尘是个三十六七岁的老实人,十七八岁就到S市打工,省吃俭用的奋斗了十来年,算是小有积蓄,满怀憧憬的把老爹老娘一并接到城里,在城郊开了一家废品回收站,三十岁的时候娶了一房漂亮媳妇,隔年有了一个大胖儿子,又在S市的一处老旧大院里,买了一处两居室的老房子,一时成了他们农村老家为止奋斗的榜样。
但大概是上天总喜欢捉弄老实人,儿子两岁多,到了要上幼儿园的年纪时,张红尘的老爹一下病倒了,医院确诊肝腹水。这病要说是绝症倒也不算,但实在是折腾人。一点多的时间,张老爹隔三差五就要去一次医院。在东北,俩人打架放狠话的时候总会说,
“他妈的老子让你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张老爹则刚好相反,每次都是横着进医院,然后直着出来。只不过和张老爹对打的人,不是人,是病魔。而且差不多没十天半个月,就要这样闹腾一回。说起来,肝腹水只要控制的好,不至于这么磨人,但奈何张老爹一辈子好酒,有事儿没事儿就爱喝两口。病就从这酒上来的,而得了病,酒却依然收不住。张老爹嘴上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不让我喝两口,那真比死了都难受。”
于是乎,在大约两年之后,张老爹终于不用再难受了。可张红尘却到了往死里难受的时间。为了他老爹这个病,基本上自己多年攒下的那点继续,全都折腾进去了,而且还多少搭上了一点外债。对此,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自己就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中国人,又何来资格高呼“打到贪污腐败,实施全民医保!”
张红尘并没有我这番感悟,他是个天塌了当被盖的老实人,即便是一穷二白了,他还是如常一样,起早贪黑,然后对嘘寒问暖的人,嘿嘿一笑,说:
“钱没了,再挣呗!”
但别忘了,中国有句古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红尘也没能逃出宿命!老爹的丧事处理完没多久,他老娘又病了。这病也很奇怪,大致属于精神类疾病的一种,名字我实在叫不出来,也就没法给大家介绍。而据我听张家的邻居说,张老太太基本上就是精神三天病三天,精神的时候能跟十二三岁的小孩儿一起跳皮筋,整晚整晚的不睡觉,不精神的时候躺炕上跟活死人没两样儿,喝粥都得拿吸管。为了老娘,张红尘再次举借,跑遍了S市大大小小的医院给自己老娘看病。钱花出去了,他老娘的病也多少算是好了那么一点。从原来三天一精神,变成一天一精神了。
终于,又这样折腾了一年多,张红尘欠了一屁股的外债,家里连衣服架都拿出去卖了。而他那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一看这样的日子,也带着孩子改嫁他人,顺带还要走了张红尘一半的房产。对此,张红尘没吭声,因为他太老实了。他把房子给了老婆,只留下了废品收购站,心想的是,只要有这个,他的收购站就能东山再起。当然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他的那些个亲戚朋友债主们,并不这样想。每天堵着张红尘收购站的门口要钱!而他老娘呢?也终于不再折腾,每天躺在炕上捣气,再也不能出门蹦皮筋儿了。
无奈之下,张红尘就找了一家小的借贷公司,以收购站做抵押,贷了一点钱,打发掉自己的亲戚朋友,剩下的一点,留作废品回收站的继续运营的本钱。结果,可想而知!没到半年时间,他的收购站,就归了那家借贷公司。而这家借贷公司,是属于刘老大的。
截至到刘三儿找上张红尘的那一刻,张红尘已经彻底沦为一个收破烂的老大哥,他老娘则依旧躺在四面漏风的出租板房里捣气儿,但据医生说,应该撑不过一年了。
从各个角度看,张红尘都是个可怜人,各个角度也都符合我的爪子标准。最关键的一点是,张红尘这样的背景,最适合在做了刘老大之后出去顶包。毕竟,以刘老大的家境和江湖地位,没有一个顶包的抗下所有事儿,我不太容易善后。
这并非是我心狠手黑!只是泱泱华夏,重重宇内,不懂悲天悯人的人,绝非只有我一个。
除此之外,刘三儿还和我汇报了一件事,那就是张红尘常去收废品的几个小区中,有一个是早就没了安保的旧军区大院,地处城郊,偏僻得很,而刘老大的志愿军功臣老爹,就在那个大院里住。刘老大基本上每周都会去一次,看看他老爹,身边也只会带很少的人手跟着,且基本上不会跟着刘老大进小区。可能是因为红一代刘老头儿对儿子手底下这帮猫三狗四的小崽子,特别的不待见!这里,自然是个绝佳的动手地点。
接下来的事儿,基本上是很顺利的,毕竟我写的不是《盗墓笔记》,没有那么多意外发生,更加不会凭空就蹦出个粽子,把我刚选好的爪子给生吞活剥了。招子没问题,爪子背景也没问题,在“面试”爪子的时候,我也只看到了一个老实得不会说话的张大哥。在那家茶楼里,我漫不经心的喝着杯里的大红袍,漫不经心的观察邻桌刘三儿和张红尘,实在是无趣的很。在他们交谈的整个过程当中,基本上都是刘三儿在说,张红尘在略显局促的回应,偶尔木讷的回应两声,
“中,中,三哥说的对。”
全然没有半点需要我多加注意的地方。或许是因为,张红尘,本身就是个平凡到尘埃里的人吧!要说唯一与常人不太一样的地方,就只有他的眼神比常人要茫然、空洞好多。这样的人,即便犯下天大的案子,又有谁会注意到他呢?
再之后的事情,自然就是动手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张红尘每到晚上,都会到刘老大老爹住处附近,翻垃圾桶,找饮料瓶,废报纸。这是他的本职工作,做起来得心应手,又不会有纰漏,自然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是个在踩点动手的爪子……
在踩点的前几次,我都会跟过去暗中观察,如果有什么变化,我随时会中止整个计划。但万幸的是,除了爪子和亮子在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情况稍显危机之外,都没有什么事儿。
那天晚上,大概是十点半左右,张红尘在外面翻了一圈垃圾桶,最终翻到了刘老大老爹的楼下,而刘老大也刚好就这个时候回来了。一看到自己老爹楼下站着一个人,刘老大好像特别紧张,直接把手就伸进了腋下的夹包里。不用想,那里面肯定有把手枪。好在张红尘在刘老大眼里,就是个翻垃圾的,一阵紧张过后,也就没事儿了。因为,那个捡垃圾的邋遢男人,一边弯着腰捡瓶子,一边对着他傻笑。
在之后的数个夜晚当中,张红尘和刘老大在小区的不同位置,遭遇了三次,基本上,刘老大也不再对这个一身破烂肮脏不堪的家伙有任何防备。而动手的时机也就到了。
准备动手的那几个晚上,我都不会跟着,只是要刘三儿稍微留心,但同样别跟着。张红尘也和平常行动无异,仅仅是怀里多了一把家家都会有的剁骨头用的厚背菜刀。剩下的,就是等着俩人在某一个晚上遭遇,就可以了。
很快,事发生了。我没看到具体情节,但根据事后流传于坊间的一些消息佐证,刘老大死在自己老爹家楼下,身中八刀。其中六刀命中头部,一刀在后脑,五刀在面门或颅顶;还有一刀砍在肩膀,最后一刀砍在脖子上,整个脑袋差点被砍下来,只剩下后脑一点点皮肉还连着。
我虽没有亲见,但大概猜得到当时的情景。如之前两周一样,刘老大在老爹家楼下看到了张红尘,却已全然不在意这个捡垃圾的。而在他从张红尘身边走过时,那个一直弯腰在翻垃圾桶的邋遢男人,突然站直了身子,从怀里掏出那把厚背菜刀,一刀砍在刘老大的刘老大的后脑海。当时的刘老大,可能没有立刻倒地,而是发懵了一样转过身,看了一眼这个邋遢男人,但迎面而来的不是和善的傻笑,而是菜刀的刀锋。由于紧张,张红尘有一刀砍偏了,落在刘老大的肩头。刘老大到底之后,张红尘还是在刘老大脸上补了两刀。为了确保刘老大别死而复生,最后一刀,张红尘砍在了刘老大的脖子上。大概是想把他的头整个剁下来,但最终,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不知道刘老大死的时候脑袋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加不知道张红尘一刀一刀砍在刘老大头上,最后硬生生要用菜刀砍下刘老大脑袋的时候,心里是否会紧张。大概会!大概也不会!因为,他的眼睛里,我曾看到过空洞与茫然。
案发前两天,我就已经离开S市,回老家钓鱼去了。整个S市黑白两道的沸腾,也与我无关了。一个月后,李副队长又在河边找到我,给了我两个牛皮纸包。我没打开看,也没应声。我知道,里面应该有大概七十五万的现金,不连号的。李副队长则声音略带颤抖的和我说了一句:
“谢谢!”
说完,他就转身准备离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又转回头问了我一句,
“你知道我是警察!不怕我抓你么?”
我看了他一眼,笑笑,没说话。又一次把没有鱼儿上钩的钓竿从手里拉起,然后又甩了进去……
他和我,都算是聪明人。所以,这样的问题,我并不需要回答。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因刘老大惨死而引发的S市黑白两道震动,足足闹腾了小半年,被怀疑或者受牵连的人很多,其中也包括李副队长。但找不到凶器,找不到元凶,一切折腾,都是瞎折腾。刘老大的老爹虽然能量很足,但奈何他儿子是黑社会大哥,红势力和白势力都没办法太过用力,毕竟这容易引起舆论压力。而黑道本身,就是一个树倒猢狲散的利益场。不过,事情终究还是要有一个结尾的。结尾,依然要我来定。
半年后,刘三儿找我,说张红尘老娘去了,说谢谢他,让他老娘最后这几个月,有吃有喝没受罪。我则给刘三儿包了二十万,其中十万是给张红尘那个随娘改嫁的儿子的!当然,这十万块要留到张红尘的那个儿子有独立支配钱财能力的时候由刘三儿转交,不然一定是落在他那个改嫁老娘的手里。另外十万块,则是给刘三儿的。
刘三儿收我这十万块的时候,很是蒙圈。他不明白为什么我要额外给他一份儿。我则对他说,他坏了我的规矩。
我给自己定的那四条规矩,其实归根结底,要求爪子和我们之间素未蒙面,今后也不再见面。所以,招子物色爪子的时候,告诉爪子的信息,一定是假的。也就是说,在张红尘面前,刘三儿一定不叫刘三儿。但在面试爪子的那天,张红尘称刘三儿为三哥。我基本可以断定,张红尘,认识刘三儿。
对此,刘三儿,没有争辩什么,只是收下了钱。然后和我说,张红尘是他乡下姥姥家的旧邻居,他想帮他一把……
他说完,便走了。他知道,从此他的责任便是为我保守秘密,而他从此也不再是我的招子了。
刘三儿回S市之后大概十几天,传来消息,张红尘自首了,带着菜刀去自首的。他承认,所有事都是他自己谋划并实施的,动机是刘老大的财务公司,收了他的废品收购站,毁了他家最后的希望。最终,张红尘杀人动机属实,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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