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颜抿了抿唇,搭上了优昙的肩膀,朝着黎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不要插嘴。
“优昙,想不想听听我的想法?”枯颜拉着优昙的袖子往前走,红魔伞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她在伞内,他在伞外,如同过去安静的数十年一般。
这件事很明显枯颜先前并不知情,优昙也不会把战火蔓延到枯颜身上,只是冷着脸不做声。
枯颜抬头看着红魔伞的花纹,让优昙领着她往前走,似乎将自己的前路都交给了他。这是一种信任的表现,让优昙不由自主地软了心肠。
“我想我能明白梓阳的心情,也许你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自己所爱的女子即便是依赖你生存的脆弱的菟丝花也没有关系。但是梓阳是一个要强的女子,与曾经的幽若一样,更何况,现在的她生活在一个以女为尊的国度?不说梓阳,便说我吧。当初为了能够与黎梦比肩,也在暗地里自己努力了不少。”枯颜顿了顿,给了优昙一个喘息的时间,“但是梓阳不是我,知道自己只要努力就可以。她是人族,更是人族的贵族,她知道很多,也知道自己在你的面前,真的是脆弱得不堪一击。现在终于有机会,让她可以为你、为我们做一些事情,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放弃。”
优昙的脚步都未曾乱过,似乎没有听进枯颜的话。黎梦自始至终都走在枯颜的另一边,听着她说着与自己并无二致的话。但是有些话,自己说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但是经由枯颜说出来,只是换了一些说法,便觉得分明有些地方是不同的,令人动容。优昙虽然看着毫无所觉,但是其实内心里,已然有些接受了这些说法。
回到颜居后不久,宫里便有人匆匆来传信,说女皇陛下的玉玺不见了。优昙立即暴起,几乎登时就要爆发。来传信的人只以为女皇失了玉玺而发怒,匆匆告罪离开。等到人已经完全不见了,黎梦才松开对优昙的禁制:“你现在应该用追踪术查查梓阳在哪里,不要冲动,我现在立即联系别的国度看看情况。”
优昙从枯颜说了那番话之后,一直没有再开口,此时再说话,声音有些嘶哑:“我知道了。”
果然不出所料,其他作为领导信物的玉玺、刻章、权杖等,也有部分已经失踪。暗影开始了下一步计划,控制领导者不可行,那就让真正的自己人来发号施令。
优昙此时已经追踪到了梓阳的踪迹,竟然就在枫国皇宫之内!枯颜立即跟着优昙前去查看,最终锁定了枫国皇宫内一座偏僻的宫宇。
这里似乎是被遗弃的地方,只有无处养老的宫人们才会在这里住下。看着满院子的老弱病残,枯颜和优昙都皱起了眉头。为什么,玉玺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难道,这里还有人能走出去,取代梓阳成为枫国的皇?就这一群老弱病残,只怕难度不小。
蹲守了两个时辰,枯颜拍了拍优昙的肩膀:“先回去吧,这么等着,那人也不一定就会自己蹦出来。”
优昙却不肯走,脚下如同生根了一般,站在树枝上,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人们。枯颜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优昙脚边坐下。他不累,她却是腿酸了。大概是因为整天被各种阴谋诡计缠绕,枯颜最近总是很容易感到疲惫。想起当初被六界追杀还能有闲情逸致为自己找乐子的自己,枯颜竟然有些佩服自己了。
枯颜轻靠在优昙的腿上:“如果那人一直不出现,你就一直在这站着吗?”
优昙身形未动,态度却已经十分明显——他会一直在这儿站着的。
也许是看在优昙如此诚挚的等候的面子上,当太阳升上屋顶的时候,这座透着一股子衰败之气的宫宇,终于有了几分动静。是来送饭的宫人,打破了这满宫死气。
优昙和枯颜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些年轻的面孔上,眸光扫过一个搬着食盒的侍者的时候,枯颜皱起了眉头。那人易容过,为他易容的易容师有些本事。
枯颜跳下树枝,随意进了一间房。出来的,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枯颜抬眼和树上的优昙对了一下眼神,便低低咳嗽开了,真似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
一个看上去稍微年轻一点的老奶奶看到枯颜出来,赶紧上前扶住:“哟,你伤寒还没好呢,怎么就出来了?”
枯颜又咳嗽了两声,才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不妨事了,在屋子里闷久了,想出来见见太阳。”
一个侍者已经提着食盒向这边的石桌走来,年轻些的老人将枯颜带到桌边坐下。枯颜装作掩唇咳嗽的样子,偷偷地瞄着那个奇怪的侍者。
显然地,那个侍者并不是真的来送饭的,他只是将食盒扔在了石桌上,却没有和其他侍者一般将饭菜摆上桌子,而是另一个侍者帮了他一把。在规矩近乎严苛的皇宫里,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看到那个侍者趁着无人注意,偷偷离开,枯颜草草吃了两口便托词说自己没什么胃口,想走走散散步。看似无意,枯颜却是慢慢往那位侍者离开的方向而去。这里的人都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了,没有人会想到,这里还有谁能够翻出花来,更没有人会费心来提防这些将死之人。
枯颜看着那人走进了一间看似普通的房间,不久之后,便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走了出来,混入了那些前来送饭的侍者之中。枯颜知道,他已经取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玉玺。
果然,树上的优昙也动了,目光盯上了这个“与众不同”的侍者。枯颜比了一个“镇定”的手势,示意优昙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状似无意地撞了那侍者一下。那侍者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发难,只是侧身让了路。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枯颜已经将他身上的玉玺掉包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根据印象化出来的玉玺。
两颗玉玺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只是一个里面是梓阳,而她给他的,里面是她的一抹元神。虽然道理跟优昙讲了许多,但是枯颜知道,对于优昙来讲,道理虽然都懂,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处。再怎么理智的人,也摆脱不了情感的左右。
其实枯颜对于黎梦将梓阳陷入险地的做法也不太赞同,所以趁此机会,她就将玉玺换下来了。枯颜得手之后。回了刚才出来的那间房,又捏起了隐身诀,回到优昙身边。要是之前用元神附着在玉玺之上,势必会被暗影的人发现。但是从现在开始,玉玺应当只会在人族的指掌之间流传。
将玉玺塞入优昙手中,枯颜急匆匆地拉着优昙走:“我们得跟上那人,看看背后到底是谁。”
优昙捏着失而复得的玉玺,任由枯颜拉着自己走。这么多年相处,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不需要道谢。但是此时此刻,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枯颜用自己的一抹元神替代了梓阳,那么风险就转嫁到了枯颜身上。比之梓阳,枯颜的元神更加容易被发现。元神受损,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补救的。
枯颜却没有注意到优昙此时的心思,现在她只想赶紧把幕后的那个人找出来,然后赶紧回去休息。她的腿,几乎都要开始抽筋了。
一路跟着那个易过容的侍者,竟然往越来越华丽的宫宇而去。这足以说明,幕后之人位高权重。也许是梓阳的姐妹,也许是其他的皇亲国戚。
当终于看到那位幕后之人的时候,枯颜有种“我早该想到”的感觉。那位曾经去闹了颜居的明珠郡公,看着被呈上来的玉玺,微微一笑:“女皇有先见之明,失踪之前将玉玺交由本公保管,吩咐本公,若她有意外,则任监国暂代朝务。”
身边伺候的人立即跪伏在地,齐声道:“请监国代理朝务,稳我枫国江山。”
枯颜原本以为,明珠去颜居找麻烦,是因为看不惯颜居的作风。现在她才看清,原来明珠是看不得颜居得了女皇庇护,一举凌驾于无数人之上,甚至隐隐的,有超过一些皇亲国戚的趋势。这段时间以来,梓阳只要一下朝,就呆在颜居,这让很多人不得不猜测,是否颜居才是女皇真正相信的地方,那里的人才是女皇最信任的人。
于此,身为郡公的明珠产生了莫大的危机感,由此她终于明白,能够操纵一切的,只有站在最高位的那个人。
“既然人已经确定了,我们接下来静观其变。现在,我们先回颜居,把梓阳放出来。”枯颜在屋顶起起落落,也不管身后优昙是否跟上,径自离开。
回去休息,回去休息,回去休息,枯颜现在只有这一个念头。优昙看着枯颜略显急促的步伐,略微有些不安。总感觉,枯颜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捏着手中的玉玺,优昙深深叹了口气。玉玺里的梓阳,肯定已经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他在她身边许久,自然知道梓阳对这位明珠郡公有多宠爱。被自己所信任的人、宠爱的人背叛,无论是多坚强的人都会感到受伤。
野心,让人变得强大的同时,也会让一个人逐渐迷失了自己,成为完成野心的工具。
刚刚回到颜居,枯颜就径直进了房躺下了。将梓阳安全救出,枯颜登时轻松了一些,身心的疲惫涌上来,让她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黎梦瞧着枯颜进屋躺下,皱了皱眉头。刚想跟进去,却被紧随而来的优昙拦住了。梓阳身上被黎梦下了禁制,除了他自己,根本无人能够打开。
看着优昙手中的玉玺,黎梦不用多想,就知道枯颜用了什么方法来替代。替枯颜关上门,让她能够好好休息,黎梦叹了口气,带着优昙往院子里走。将梓阳身上的禁制解开,梓阳一个踉跄出现在优昙面前,优昙立即扶住,才没有让她摔倒。
梓阳却不领情地甩开优昙的手,宁愿扶着粗糙的树干也不倚靠在优昙身上:“送我回去。”
若非藏身玉玺之中,她还真看不到那么多的好戏。她曾下令好生伺候着的老宫人们,如同被圈养的牲畜一般锁在一座荒败的宫宇。她们的被褥、衣物,皆是宫中最下等的仆役的制式。她每个月拨的那么多钱,究竟都到了哪里?
还有她的好堂妹,明珠!她自认对她不薄,却没有想到,明珠竟然也盯上了她的位子。真是,非常好!
优昙自然不可能让刚刚从危险中逃脱的梓阳再回去,二话不说敲了她的后颈。
黎梦看着优昙的动作,不由得挑眉:“你就不怕她醒过来之后发作?”
优昙打横抱起梓阳:“不管她醒来之后要怎么闹,现在她必须得先休息。”
黎梦回头看了看枯颜的房门,还是没有去打搅她。枯颜也已经很久没能好好休息一下了,适当的透支有益修炼,过度的透支却会损伤身体,更何况,现在枯颜将缺失了一抹元神。
一阵冰凉触及手背,黎梦抬头看,细细的雪花从天而降,又下雪了。算算日子,与暗影正面交锋的时机也不远了,只是不知,现在的暗影,已经到了什么境界。
苏黎从祥云上轻巧地跃下,这次他私自在人族面前动用术法,并且有把持不当误伤人族之过失,必须要回去备个案。老大却是好说话,竟然没有立即处罚他,只是将这笔账记下,说一切都要等到九命猫妖的事情结束之后再说。
颜居里一片寂静,似乎没有人在。院中的梅花已经长出了花苞,甚至有一些花苞已经等不及大部队的步伐,率先绽开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只比清晨的霜厚实几分。在某棵梅树下,有一双若隐若现的脚印,说明下雪的时候,曾经有人在那里长久地站立。
苏黎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行走间,在雪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枯颜的房门紧闭,厢房也都关着门,大堂内空无一人,但是颜居的“工作室”的门却是敞开着。
苏黎缓慢地靠近着被作为工作室的房间,这间房在此刻看来,有那么些许的诡异。然而,直到苏黎进了房间,都没有出现任何情况。唯一打眼的,就是梅瓶中那几枝妖艳绽放的红梅。明明院中的梅花都含羞带怯半开半闭,为何梅瓶中却有大量盛开的红梅?他不认为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会为了欣赏梅花而想办法使用术法使梅花盛开。
凑近红梅,梅花的暗香侵入鼻腔,显得十分浓郁。苏黎的眉头渐渐皱紧,为什么在他刚刚进入房间的时候,没有嗅到这样的香气呢?
脑海中一念闪过,这是枯颜的工作室,为了不会影响到对香料药材的辨别,这里一般是不会出现带有香味的花花草草的。然而,苏黎刚刚想清楚这一点,意识便开始模糊起来。
彻底丧失神识的前一瞬,苏黎似乎看到梅瓶中的梅花,化作了一个清丽的红衣女子,眉间一点梅花钿分外明丽。
枯颜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但是看滴漏,却还没有入夜,约莫晚膳时分罢了。这一觉似乎是前所未有地沉静,醒来的时候头脑一片清明。
打开房门,食盒就放在房门前,里面的饭菜还是温热的。食指大动的枯颜,鲜少地将食盒中的饭菜一扫而光,甚至意犹未尽。
优昙亲自来收盘子,看到被清扫得干净的碗盘,有些惊讶:“你吃这么多,不撑吗?”
枯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如同未曾进食时一般平坦:“今天我似乎特别饿,吃了这么多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有没有点心了,我想再吃一些。”
童子恰端着一碗参汤经过,准备给梓阳送去。优昙招了招手,将童子手中的参汤截了下来,放到枯颜面前:“既然还饿,再喝碗参汤吧。点心就免了,我担心你的胃会受不了。”
“这不是给梓阳的吗?我喝了,梓阳喝什么?”
童子十分贴心地替枯颜掀开瓷碗的盖子:“小姐不必担心,女皇还没醒呢。再者,参汤鸡汤这些补汤,我们厨房是常备着的。”
枯颜浅浅一笑,她竟然忘了,颜居并不只有她和优昙能做饭,这些童子个个心灵手巧,办事令人放心。
又喝了一碗参汤,枯颜也不闹着要吃点心了,她也知道自己吃得太多,反会伤身。
“黎梦呢?苏黎也该回来了吧。”腹中饥饿感依旧,枯颜只能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优昙回答:“黎梦出去了,苏黎却还没回来。”
枯颜皱起了眉头:“苏黎还没回来?不会是执法者联盟把人扣住了吧,你着人去打听打听。”
“不会的,执法者联盟不会这么傻,在这种时候追究苏黎的罪责。可能是他路上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也说不定,顺路收个妖打个架的,他做得出的。你别太担心,我会注意着的。你的气色看上去不是很好,还是要好好休息。”
枯颜摸了摸自己的脸:“唉,我的气色看上去不好吗?可是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非常好啊,你也看到了,我还能吃这么多东西呢!”
优昙伸手摸了摸枯颜的额头,温度很正常:“大概还是你休息得不好,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精神先调整过来了。吃完了出去走走消消食,回来继续休息。”
枯颜打了个呵欠:“身子懒得动弹,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挥了挥手,枯颜如同赶苍蝇一般把优昙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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