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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某年某月,某时某人(2 / 2)

不过那个时候,我不会想到,多年之后,依旧是我们看着他们的背影为之送行。只是这一次,竟然是阴阳两界了。

到了报社,那里竟然一片混乱,离很远我就听见了编辑室里陆元的怒吼声:“谁写她是程豪的情妇?是他妈谁写的!你采访警方了吗?你了解她吗?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是被绑架的!她是被害死的!”

我忙走进了屋,拉住正在大吵大闹的陆元说:“陆元!你冷静一下!”

“我没法冷静!我告诉你,你也冷静不了!魏如风也死了!他们那天根本就没逃走!魏如风在西街码头烧死了,夏如画被程豪绑架了!他们,他们都死了!”陆元红着眼睛,绝望地嘶吼。

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看到夏如画的死讯后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没想到原来这预感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应验,那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竟然已经消逝如风。

“陆元,咱们走吧。”我拽着他的胳膊,低声说。

“他们……”

陆元指着报纸还要说什么,我猛地抬起头,流着泪说:“你还管他们做什么!夏如画死在街头,难道你等着让警察给她收尸,把她火化吗?”

陆元扭过头怔怔地看着我,我心里乱得很,抹了把脸转身走了出去,陆元狠狠地把报纸扔下,跟着我一起下了楼。

陆元开车带我到了海平市公安局,路上我们胡乱商量好,因为怕他见到夏如画控制不住情绪,所以由我去认领夏如画的尸体,他去跟警方了解具体情况。

我接受了叶向荣的例行询问,问到魏如风的时候我骗了他。我怎么会跟魏如风不熟呢?他的眼梢眉角,他的只言片语我都印在了心里,但是这是我们之间美好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现实也不允许我告诉任何人,即使他已经死了,但他毕竟还是有罪的,而我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只有选择冷漠。

当天陆元没能告诉我魏如风究竟是怎么死的,他问了叶向荣爆炸案的始末之后,就和警察一起去冷藏室了。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一寸寸地掀起了染了血色的白罩单,夏如画跟从前完全不像了,她非常瘦,锁骨突出,单薄得像个孩子。陆元的手一直在抖,他温柔地蹭去遗留在夏如画脸上的血迹,仔细抚摸着她已经完全冰冷的肌肤,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

然而在这个冰冷的房间内没人能回应他,他跪在那里,紧紧抱住他深爱的女子号啕大哭。

那天我没有陪他到最后,我要回家,要给丈夫做饭,给女儿讲故事。男人可以不娶,女人不能不嫁。就像夏如画对我说的,我过着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日子,做着和大多数人一样的事。

看着她安静的遗体,我终于明白在当初她的确是为我着想的。

最终我们默契地给他们合葬,陆元固执地拒绝了叶向荣提供的所有帮助,我能理解他,虽然我知道那个警察尽力了,他眼中的悲痛不比陆元少,但还是忍不住埋怨。死亡是最大的界限,注定的结局没有留给活着的人任何机会。

魏如风尸骨无存,灰飞烟灭,按警察的说法,DNA也不是万能的,在那种现场,他们什么都提取不出来。夏如画死的时候穿着魏如风的衬衫,也就勉强算得上有衣冠冢。墓地是我和陆元一起选的,下葬那天只有我们两个人,看着那用衬衫包裹着的骨灰盒深埋地下的那一刻,我抑制不住哭了出来。我想起了《圣经》里的那句话:我们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尘归尘,土归土。

他们真的就此化作尘埃了。

陆元准备了大束的白玫瑰,他亲自掩土、立碑。碑铭也是他描的,那小心深情的样子,不像是给亡人绘字,倒像是给情人画眉。

一直待到傍晚,陆元都不肯离去,他孤独的身影让我格外心酸。

“走吧。”我对默默蹲在墓前的陆元说。

“你说他们幸福过吗?”陆元怔怔地问,“在这么短的人生中,真正地幸福过吗?”

我一刹那想起魏如风的眼睛,他深邃的眼神中,永远有一丝淡淡的温柔,我想那是他黑暗日子里,仅有的守候和希望。

“他们曾经幸福过,他们本该一直幸福着。”

“那他们后悔过吗?”陆元收拾好笔墨,红着眼圈站了起来。

我看着那两个人的名字说:“他们还没来得及后悔。”

“他们和咱们告别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吧。”陆元叹了口气说,“那时候他们也许是想着要好好活一遍的……现在没人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想的了。叶向荣说,他们俩谁也没留下遗言,如画那时候已经不清醒了,她只喊了声魏如风的名字……”

我拍了拍陆元的肩膀,他抹去眼角的泪,冲我淡淡一笑说:“让你笑话了。我想起她就难受,这几年她太受罪了。叶向荣说他们一直关着她,给她吸LSD,那是迷幻剂,她的精神最后已经错乱了。过几天我要和他们一起去趟甘南,如画回海平之前一直在那里,应该还有点遗物。”

“你想开点吧,到了那边,别太难过。”我说。

“嗯,走吧,我送你回去,孩子也快从幼儿园回来了吧?”陆元掸了掸手上的土说。

我看看表说:“我老公应该已经把她接回来了。”

“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真的。”陆元看着我恳切地说,“至少能放下,过自己的生活。”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我们一起并肩走出了墓园,天边的浮云映着霞光,如同镀了层旧金,我暗暗想着陆元的话。

我放下了?

就算放下了吧。

陆元一直把我送到我家小区门口,和他道了别,我顺路又买了些菜。

可能是前一阵子有毒农药传得沸沸扬扬,最近菜市里检验得更加仔细了。有的菜干脆不让再卖,那些菜农于是提了价,普通的菜也平白涨了钱。

我去的时候,旁边一位相识的主妇正和小贩计较,几块几的吵闹不停。见我过来,便一把拉住壮声势,抱怨得更加起劲儿。小贩最终落败,让了零头。

她欣喜地付了钱,一路向我传授他们南方人的买卖经:“他们贼着哩,你当是菜少才涨价?早上遛狗我看见了,他家的车全放了进来,后筐里有的是!呵,真以为什么都能涨?水电煤气,白面汽油……算下来都提了价!薪水却不加,我家那位给的家用也少。哎哟,女人就是得算计着过啊。”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路过一家蛋糕房说要买点东西就匆匆摆脱了她。总觉得和她这样的人待久了,就真的沉溺于柴米油盐了。

那家店里有几个女高中生,正说笑着讨论明星,我在她们旁边看着面包的价钱和生产日期,这样的对比又让我觉得方才的挣扎可笑,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初沉溺于图画的艺术少女,梦想稍纵即逝,手中的大小塑料袋才是人生。

拿出磨掉颜色的钥匙,打开家门,闻到熟悉的气味,看着女儿乐颠颠地向自己跑过来,我终于心安了。浮生若梦,平凡也好,琐碎也好,能紧紧抱住的,才真正是自己的。

女儿今天格外高兴,她拉住我的手,带着糯糯的鼻音说:“妈妈,妈妈!给你看个好东西!你闭上眼睛!”

我乖乖地闭上眼睛,微笑地等着她变出可爱的戏法。

“你看!”她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

“什么啊?”我抱起她问。

“糖果!”她满足地摊开手说,“漂亮么?”

其实那只不过是些廉价的水果糖,连好看的糖纸都没有,用透明塑料皮包着,泛着浓浓的香精味。

“谁给你的啊?”我问她。

“旁边五金店的叔叔。”

“哦。”我回想了一下却不曾记得这么个人,在街里玩,邻里间小孩子比大人们还要熟悉,“跟叔叔道谢了吗?”

“谢了!”她一边说一边剥开一颗吃。

“别吃了,吃多牙会长虫,妈妈替你保管好不好?”我抓住她说,那些糖果色素肯定不少,我想还是不要吃的好。

“妈妈,我不吃了,可是我想自己保管。”她有点委屈地看着我说,“因为那是叔叔送给我的礼物,我知道你嫌不好,可是叔叔他没钱的,这是能给我最好的了。”

我诧异地看着女儿,欣慰她的懂事和善良,看来即便是廉价的糖果,也可能会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女儿看我不吱声,就撒娇地摇晃我的胳膊说:“好不好吗,妈妈?我保证不偷吃!”

“好。”我笑着把糖还给她说,“那你要好好地保管哦!”

“嗯!”她开心地使劲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糖果走开了。

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我隐隐约约记得,自己以前好像也做过这样的事。

关于那个人的一片纸,一褛衣,一点痕迹,我都珍重地保存着。甚至那块被他碰掉的提拉米苏,我都一直放到发毛。

因为能得到的太少了,心陷下缺口需要弥补,所以才会有珍惜纪念的意义。

现在想想,那些东西大概也是他能够给我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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