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冲动和激情。”我看着明天，“就跟咋俩一样。”
翠玲略作沉默，说：“两码事。别在这里傻站着了，那边有一加啡，边喝边聊吧。”
在咖啡馆坐下来，我才惊觉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明天，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她剪短了头发，穿着名牌套装，略施粉黛，但没戴任何首饰。清新中透着冰冷。她说话的样子有点职业地过分了，甚至没有寒暄就直奔主题。或许，她不知该如何重新定位我们的关系。她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要收购你的公司不是因为你，当我知道你竟然是幕后老板时，我甚至想放弃了。”
“不用避嫌吧。”我对服务生说，“一杯卡布奇诺，一瓶百威。”
“说正事。”明天把墨镜摘下，“你公司在业内名气不大，做过一些项目，口碑不错。但我们看重的是你们的技术团队，都挺有名的人物。但不包括你。”我心说，呸，跟我玩套话，技术员遍地都是，没项目什么都不是。
“查得还挺到位。有臭小子追你吗？哪天我也去查查。”
明天笑了一下，“没什么可查的，还是不解风情的无知少女一枚。就像喝咖啡的口味，跟以前没区别。”
明天的笑让我找回了昔日的温暖：她还把我当哥哥。
“有这么对待当哥的吗？”我笑着说：“不包括我，那不就是让我失业么？”
“是提前退休好不好？”明天微笑，“脱离苦海，奔向自由的小岛，好吃好喝，佳人相伴。哎，你怎么还不结婚呀？阿姨不着急么？”
“皇上不急。”
“如果我是老板，我绝对不能容忍别人不打招呼就张罗卖公司。”
“我无所谓，现在觉得挺没劲的，眼看七年之痒了。感情归感情，没感觉了说什么也没用。条件合适，说卖就卖。”
“那你就定个价吧。但也不要狮子大开口，我们是有心理预期的。”
“提示一下。”
明天摇头，“我不知道你和你公司的人关系究竟到什么程度，但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说了算不假，可不要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你最好也不要公开我们的关系，这样不好。但关键时刻，我会站在你这边。”
“谢谢提示。”
明天是了解我的，她早就知道我想要的生活：不受束缚，清静而自由，不是现在公司这样沉闷的技术氛围，为了项目而疲于应酬、口是心非。与将来公司被收购后我将会不得不面临各种复杂的人事关系、甚至备受掣肘的处境，也迥然不同。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明天虽不是外人，但从她嘴里知道我的公司要被卖了，我感到气愤和失望。可能有人不希望我知道收购的事，怕被我从一开始就否决。等到谈差不多了就釜底抽薪，利用我碍于情面的弱点因势利导、威逼利诱。明天说了，我不在他们收购之列。我从一开始就是局外人，并可能已经陷入了阴谋的网络，无法控制局面。
我从不恶意揣测别人，但不能阻挡别人恶意地从背后把我一脚蹬开。这个人只能是老崔，他是公司的法人代表和总经理。除了在收购价格上他不能做主，其他的事都在他职权范围之内。我被一直瞒着，说明老崔已经跟公司的核心人员达成一致、串通一气。明天说了，他们看中了我公司的技术团队。是谁？核心人物无非就是老崔、小许和左三。我爸说得没错，朋友义气，信任最关键。现在我们之间是过于信任，还是毫无信任可言？
我对此前谈判的情况一无所知。明天说她刚介入，也不清楚细节，她的工作主要是调查收购对象，谈判另有专人负责。
我打算报一个很高的价，敲山震虎、打草惊蛇，摸清对方的底牌、看清老崔的真实目的。或许，老崔也是为公司着想，谁不想登上一个更好的平台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再说这可让他们实现当初的梦想，在大公司做白领、拿高薪、开名车、住好房、娶妻生子一步到位，再也不是借套西装拿着简历到处投没人理的生瓜蛋子，再也不是在小公司没日没夜干活还遭人嫌招人骂到处舔着脸找活干还不受待见的美其名曰小老板工程师实际就是混口饭吃。
明天说话做事总是出人意料的，没等我想清楚，她又改了节奏。“我的老板认为，经过调查你们公司不具备收购的价值，没有具有充分说服力的业绩来完善我们的布局，此前流传的情况有夸张和不实的成分，他甚至怀疑我的动机和工作能力。我不知道这跟你，还是老崔，或者时间有关，还是你们合起伙来蒙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老实的解释，哪怕仅仅为我着想？”明天喝了口咖啡，慢慢地地把杯子放下。内心很紧张，表面上一定要从容优雅。
我有点不知所措。我突然觉到，巨大的莫名其妙的陌生竟然来自我自己的公司。
“我会对你负责的，给我点时间，你需要知道什么？”
“一星期，让我知道你公司的核心价值观，别告诉我曾经做了什么，而是你能对未来实现什么。下个月的今天是审判日，美国老板过来亲自拍板。我们都只有一个最后一搏的机会。”
“你们什么概念？”
“无可奉告。”明天看了看表，“我得回去了。”她心里很乱，我能感觉到，她是坐不住了才借口要走的。
我看着明天离开，窗外的她，脚步有点沉重，不再举着手包，任凭阳光直射在洁白无瑕的脸上。我心疼不已，我不能再给她任何伤害，没有理由。
我打电话给时间：“晚上一起吃饭吧……五道营……你找个清净点的地方……跟你商量点事……就我们两个……好的，Bye。”
时间是绝对无法回避的，虽然我一直避免说她，但已经不止一次地提起，我人生最大的苦楚，必须说说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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