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内书桌前端坐着一个白袍人,他四十有余,星眸剑眉更衬得面容冷峻。郁霓影见到他,立即拱手朗声道:“弟子参见师父!”
绮罗宫主抬手示意她起身,望着一身水绿色衣衫的弟子,喉头微微动了动,和声道:“影儿平安回来就好,这一次任务辛苦你了。”
郁霓影面带愧色:“师父,您受伤的经过弟子都听说了。是我误中东溟教人埋伏,不能及时赶回绮罗宫,才酿成外敌入宫行刺……”
绮罗宫主道:“不用担心,本宫经常以身试毒,故而抵御毒药的能力不同常人。现在把你从落崖后至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为师。”
郁霓影愧疚道:“那晚弟子与陆师妹等人刺杀柏椿龄后,却落单在外。详情如此……”郁霓影谈及自己被范启挟持到宝鼎山以躲避东溟教人的搜寻,后来陆续遇到温公子、炎溟使、乘轿落水的经过,但有意对师父隐瞒了从六壬盒内取宝图以及与故人柳忞重逢的事。
绮罗宫主沉默良久,方道:“你应师姐探得柏椿龄因重伤不治身亡,所以你这回行刺成功且化险为夷,虽然被人冒充身份刺杀为师,也非是你本意,所以过错可免。”
“谢师父宽恕。”郁霓影道,“请莫怪弟子多嘴,孙止水叔叔还落在魔教的炎溟使手中,此人一路上折磨我,在言语之间似乎很憎恨师父。”
绮罗宫主一皱眉:“炎溟使?他姓甚名谁,是什么样的人?”
郁霓影道:“我不知他的姓名。此人二十岁左右,颀长身材,修炼过邪术血燄功,弟子亲手看他以残忍的手段杀死门下叛徒。他称其师姑为雪圣女,还说她是,是被师父您害死的……”
绮罗宫主愣了一下,变色道:“雪圣女?她……死了?”郁霓影愣了一下,又点点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喃喃低语:“寒雪寂寥初散后,姮娥为谁赴今夕。”
郁霓影听他似在吟诗,忍不住试问道:“师父,您当真和……那个雪圣女有过交情?”
“多年前的一场冤孽而已。”绮罗宫主掩口轻咳几声,又说,“你遇到的炎溟使,大概是言灵岛嬴家的人,他一心要玄玥神珠,可能是为了复活雪圣女。其实,要想使人复生,玄玥珠可以做为药引,但关键的药剂九死还魂草,只有雪域魇城才拥有。”
郁霓影咬牙道:“此人年纪轻轻,却靠修炼那种邪功妖法提升功体,迟早作茧自缚,自取灭亡。可怜孙堂主仍落于敌手,不知他现在……”
绮罗宫主道:“关于解救孙止水之事,为师曾派人将数封信函多次送至东溟教在中原的分舵,希望嬴教主能交换两派的人质,可海岛上至今没有回音。”
郁霓影嘴角微微一颤,不再多言询问。
宫主从案几的木格内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黄白混色的药丸,交给她道:“你功体受损,别忘了继续服用赤金丹,说不定本宫近日还会有重任交予你。”
郁霓影收好赤金丹,深深一拜:“徒儿一定全力以赴。”
绮罗宫主望着有些憔悴的她,望向窗外,感叹道:“影儿,一晃十三年过去了,回想你刚到绮罗宫时还很小,就生了一场病,很是惹人心疼。”
郁霓影目光渐渐迷蒙,想起当年初见寒英师姐的场景: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大师姐轻轻牵着她的手踏入蜻蛉居,对她道:“别拘束,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你会有许多兄弟姐妹的。”
当她病体痊愈大半,搬入蝶轩时,新来的师妹陆依依虽然和自己一般大,却很懂得照顾人,还煮冰糖枇杷水一勺勺喂她喝。入夜后,她俩挤在床头,她向依依学玩折纸和翻绳游戏,依依则爱听她拍手唱歌、讲故事。
彼时自己的双手,如同白玉般洁净——还没有握住冰冷的刀剑,还不曾染上飞溅的鲜血……
郁霓影若有所思道:“那时弟子在夜里发烧做噩梦,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又听不懂湘地方言。师父让寒英、红簌、依依等师姐妹轮流照顾过我,我至今铭记在心。”
绮罗宫主亦想起往事,眼神亦变得柔和起来:“往事如烟。为师身为门主,虽然对弟子训练严苛,内心却早视你们为子女,一直关心和适度包容你们。你与为师相识是一场缘分,我不希望因为这次意外遇刺而隔阂了你我师徒情谊,希望你能够理解。”
郁霓影眼底泫然欲泣,颤声道:“徒儿为先前的惶恐而惭愧,多谢师父教诲。”
临走前,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桌案上有一张烫金花纹的红色信函,封面署名居然是“希望魇城”。
望着弟子如一枝新荷般飘然离开的绿色背影,绮罗宫主的目光渐渐悠远。
多年前的巫山岸小道上,自己背着琴盒牵马穿过红霞般的梅林时,迎面而过快马上的那一袭新绿、那一道鞭影、那险些坠落的琴盒、那勒马回首的清脆致歉声仍历历在目——如人初尝新醅绿酒,迄今沉醉其中。
可惜,她终究……不是那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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