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御代掌家主之位,对戈颜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和那个男人,何止是不亲近,若非自己身上还有莫大的利用价值,怕是那人会第一时间杀了自己。所谓的父子关系血脉相继,对戈御来说只是一个耻辱,一个污点,甚至有可能成为心魔,易地而处,戈颜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孩子蹲下身子,拾起一根木枝在地上比划着,他还没有脱离戈家后能活下去的能力,那么在这期间,他难免要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即便如此,他也得给自己找个舒服点儿的地方待着不是?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眯起黑曜石般的眼眸,戈颜将木枝点在一处,“北二千六百九十二里,天生灵眼。”而且,他好像还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呐,咬咬下唇,戈颜目露玩味,这就叫灯下黑?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打在盘膝而坐的男人身上,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阴影。完成三十六周天循环吐纳,终于将境界稳固了下来的戈御睁开眼,看着面前恭敬侍立的老仆。“有什么事吗?”
“颜少爷说,黎夫人腹中的孩子即将出生,他再赖在娘亲身边怕是多有不便。况且,于情于理他也该有一处自己的洞府了。他想向主子讨一座洞府,在坎位第一处灵眼之上,方圆百里之内并无人迹,颜少爷说他喜清净,那处正好。”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老仆似乎有些气短,赭色布衫下枯槁的身躯伴着咳嗽声不断颤抖着。
戈御微微皱起眉头。凭着嫡长子的身份,莫说是一处建在灵眼上的府邸,便是泰冒界的灵海龙宫,那孩子也是可以要得的。但关键是,怎么偏偏,是那个地方,那个看似无奇,实际上却装着他心头私密的地方?“带他来见我。”“是,主子。”
男人并没有等太长时间,他此刻所在的洞府与黎姬府上相距不过万里,以老仆的实力,即便是还要算上叫醒正在熟睡的孩子的时间,来回也不过是十个呼吸的工夫。匆忙赶过来的孩子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一头鸦色的长发自双颊旁倾泻而下,凸显着略有苍白的脸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子惹人怜爱的意味来。
“父亲大人。”戈颜乖巧地叫了一声,屈起双膝拜了下去,前额点地,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昏暗的光线下,孩童那张秀美的脸庞与另一个身影渐渐重叠起来。同样是带着病态的美,血色淡薄的唇瓣不时绽开甜美的笑容,让他冷硬的心一点点被感化。
“稚子何辜……”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戈御的面色有了些许缓和。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从颈项上传来,男人伸手抚着拿片凹凸不平的粗砺肌肤,这五年来,不管用尽何种方法,这块丑陋的疤痕始终横亘在那里。暗红色的痕迹与不时传来的剧痛提醒着他看清楚面前孩子的真实模样,也让他心有芥蒂,潜意识里不愿将其当做亲子。
“你想要自己的洞府?为何选择了那处?”
“儿想着,灵眼附近灵气浓郁,有助于修行,也利于儿改善体质。儿又喜静,且那处离父亲、母亲大人的府邸不远,儿也可以不时前来拜见。”戈颜的声音软软弱弱,有些不掩饰的讨好。
“我会命人为你建一座府邸,三月后你便搬去吧。”
“多谢父亲大人。”戈颜再一次叩拜,当真是恭谨到了一定程度。
夜深露重,戈颜向来体质虚寒,着实觉得不好受,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却没有急着钻进尚带余温的被褥里,而是将身上的中衣换了下来,厌弃地扔到了地上。熏上华帏凤翥香,嗅着那甘甜温和的香气,戈颜的情绪渐渐缓和过来。那人竟然对着一个毫无修为的幼童释放威压,若不是他心智坚毅,怕是当场便要昏厥过去,自己这父亲,真是何时也不忘给自己个下马威。用帕子擦拭完身上的冷汗,戈颜疲惫地上床,阖上眼帘,却是如何也无法入眠了。
戈御许给戈颜的府邸是依山而建的,在青绿色的山脚下,成片灰白色的建筑延展开。从外看只觉得端庄大气,朴素无华,进入府里才见得别有洞天。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门楼墙壁上皆是精致的雕花,假山怪石间箬竹披覆,藤萝蔓挂,小桥流水,木映花承,幽远宁静。
戈颜的主卧在紧靠山根的一处地方,单独围起的院落里是一幢三层高的小楼,位于灵眼的正上方,故而一进院门,便会被浓郁几成实质的灵气包裹住。一楼正厅的主位上,戈颜坐在高椅上晃荡着腿,来回扫视着面前由赭衣老者带来的奴仆。能被挑选来服侍他的人,自是有过人之处,这九人,虽然年龄样貌大相径庭,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皆为修行奇才。其中啊,有两人已是化神初期,五人元婴,至于另外两人,一个戈颜还有些看不透,一个却只是个孩子。戈颜习惯性地眯起眼睛,那孩子看起来不过是八九岁,修为也只在凝神境,竟然可以被挑中,想必定是有不同寻常之处。似是察觉到了戈颜那过于灼热的眼神,男孩的手指动了动,一直低垂的眼帘抬了起来,与戈颜对视了一秒又移开了目光。
“刘先生,这些人,都是我的了吗?”
“当不得少爷‘先生’二字,”老仆躬身,“这些人,以及这府里的所有奴隶,自然都是您的,生死,由您一手定夺。”说着,将那名戈颜看不透深浅的黑袍老妇引出队列,“她,唤做葛桉,是戈家外族长老,已有问鼎初期的修为,平日里,少爷若是外出,可让她随侍身侧,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交于她去办。”
“烦劳刘先生了。”戈颜蹦下座椅,赭衣老仆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厅堂中间的几人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里,没有人敢贸然而动,既然不知这位主子是什么样的性子,少说总比说错要好。戈颜挪着小步子走了几圈,在那个孩子面前停下了脚步。“葛婆婆,这七人,便由你安置吧,平日里无需来拜见我,安守本分便是。都下去吧。”说罢,戈颜伸手扯了扯那孩子的衣袖,“你留下。”
待人都走净,戈颜领着那人上了三层楼,那里是他的卧房。斜倚在美人榻上,戈颜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他一番。那人样貌生得很好,年龄虽小,眉宇间却看不出多少稚气,尽是冷寂麻木,仿佛无欲无求。只是他虽穿着一身粗砺的麻衣,露在外面的肌肤还是白皙光滑的,手上也没有茧子伤口,不像是从小受苦的模样。
“你叫什么?”
“孙和。”那人轻声开口,嗓音说不出的沙哑暗沉,一点也不像是八九岁的孩子,咽喉明显是曾经受过严重的伤害。
“孙?哪个孙家?”
“融父界孙家。”
“融父……”戈颜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那是一方大界,曾称霸斯界的孙家也是这平桑南域的一门豪族,戈家亦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与其缠斗了近百年才将其击溃。只是听说当时为平息戈家修士的怒火与怨气,戈家长老并没有顾及孙氏子弟的天赋直接下令屠灭全族,不想还是有遗孤存留于世。
“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个近侍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随意离开。”戈颜想了想又道,“你不要姓孙了,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便跟我的姓。以后,你就叫做,戈无念。”
“谢主人赐名。”那人单膝跪地,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不要叫我主人,你若愿意,就叫我公子吧。”“是,公子。”
也不知是基于某种目的,还是单纯的被一个同龄的玩伴激发了孩子天性,戈颜成日里净是粘着戈无念,若是不知,怕以为这主仆二人的角色调换了过来。
“无念,你身上的衣服太简陋了,你喜欢什么样式?我命人带你去挑选。”“谢公子,无念自幼只穿麻衣,已经习惯了。”
“无念,这是族中奉上来的灵果灵丹,你再服用些,你都十二了身体还这般瘦弱怎么行?”“谢公子,无念还未将上次的药力全部炼化完。”
“无念,我在二楼书房找到了功法心诀,俱是孤本,你看看哪些适合你修炼,都拿去。”“谢公子……”
日子在这种对话里如水般流逝,转言间便是三年过去。因着戈颜的格外照顾,戈无念发育得极好,得益于那些精妙的体修之法,十五岁的少年身子颀长,身材不算精壮却肌肉匀称,极具爆发力,唯一让戈颜感到遗憾的是少年的修为如今也只才是筑基初期。三年间连破聚气、筑基二境,若是放到外界,戈无念也算是出类拔萃了,但在戈家,这种资质便只属于中等了。
这种青眼相加在一开始也为戈无念带来了不少麻烦,当初那八人中有一个元婴修士因不满他受到的宠爱,而暗地里加害过他。这事被戈颜知道后,立刻命人将其废了元婴削成人彘,生不如死,他的直系亲人也都被赐死。那些知情不报者亦或是被了结性命,亦或是被废除修为,扔在外面自生自灭。此后再也无人敢欺辱轻视戈无念,更是对那五岁孩童的狠辣阴毒有了认识,皆是规规矩矩不敢造次。
夜里,戈无念躺在内室的那张雕花细木的贵妃榻上,听着四扇围屏那边的动静,起身点燃一盏青釉莲花灯,走到了屏风那边。孩子果然没有睡,此刻正抱膝坐在床头,下颚枕在双臂上,怔怔地出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很晚了,早些休息吧。”戈无念将灯放在床头的案几上。戈颜突然伸手攥住了少年的手腕,手心里尽是凉沁沁的汗水,戈无念不敢违抗,顺着手上的力道向前,一只膝盖半跪在床榻上。
“陪我,去见一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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