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朴的神色黯淡下来。
“开拔前一小时……我们刚醒来,整榔甲,军事行动期间睡眠不解除护甲;收拾帐篷,然后用电子清洁器擦脸漱口刮胡子……这也要说吗?”
“要。”
“我和几个男兵在树林里集体小便的时候,排长开始召集队员宣布行动目标……”
……
“第一枪打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安娜副排长的身后,就扑上去按住她……”
“你为什么正好在她身后?”
“我……随便走走,观察地形……”
“然后呢?”
“我带她回到树林……”
“怎么带?两个人一起跑――不是正好做敌方的靶子吗?”
“……我抱着她滚地回来的。”
“唔……说清楚一点。”
维莉娅中尉异常仔细地询问每一处细节,许多地方戴朴想省略过去都不行,结果两次战斗合起来的一小时左右时间,被她足足问成了七个钟头。
也就是丽根星时间三个多小时。
说得戴朴原本毕挺的军服也起皱纹了、紧齐的领口也扯开了,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问得维莉娅俯身依着桌面,一手撑着头、另一手软绵绵地指点修改光幕上的音译文字。
报告中途吃了一顿下午茶点,相当于地球的晚餐,维莉娅让酒店的餐厅送上房间来。戴朴心情不佳,跟着叫了一小瓶白酒。
“长官,可以喝酒的吗?对不起……我已经叫了。”
维莉娅中尉很通情达理地装作没有听见。
两人坐在办公间一旁的沙发和小茶几上吃饭,维莉娅还在一边翻看着小光幕上的报告文字稿。
戴朴给她的杯子里倒了点酒。
他并不是想把女军官灌醉然后抱上床去……实在是因为他被强迫着回忆而且复述当天战场上的每一点滴、每一位战友的阵亡情景,那些都是他朝夕相处了几年光阴的袍泽;戴朴满心抑郁,想找人陪着喝上几口……如果不是碍于军命,他早就摔门离去。
维莉娅中尉很知情识趣地装作不知道杯中是酒,陪着他慢慢饮尽。
休息了一会,又开始做报告了。
戴朴脱下外衣甩开仰在椅子上,他已经精神涣散、双眼迷惘没有焦点,却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
如果一个人的悲痛不能用眼泪来宣泄,就可能转变为愤怒;如果也不能用愤怒来发泄,就只能表现为某种异常的精神状态。
维莉娅低着头不太敢看他,她很清楚眼前的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
戴朴加入军队九年,正式上战场约莫六年,两年半年前进入最危险的侦察兵部队,身经何止百战。他作战骁勇、获得过五枚战功勋章,多次全军通报嘉奖,杀敌数是标准前线士兵的三倍;如果单按杀敌数计算,他相当于一位在持续火线阵地上存活了十八年的老兵。
“……她死了,没过多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这一场战役中,你和安娜上士有几次接触,你和你的上级女军官是情人吗?”
“不……不,”戴朴哑声苦笑:“我们还没有开始……还来不及开始。”
“你不介意女朋友的军衔比你高吗?”维莉娅又问。
“为什么要介意?军衔再高、能力再强也是女人。”
这倒不是对维莉娅的挑逗暗示了,戴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神色恍惚地抬头对着天花板,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只想着早点结束这个该死的调查报告,赶紧回医院的病房里去蒙头睡觉,把什么都忘掉。
维莉娅收拾好记录资料,关上电脑、整理好桌面,接着作出最后的询问:“那么,你现在想要开始吗?”
戴朴一怔,低下头来。维莉娅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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