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叔很忙……”蓝兰垂下头,没了刚刚的火气。
“哟呵,有人比我家更薄情不是?”我把钥匙揣兜里,斗嘴胜利了。
就在我考虑说些什么庆祝一下时,一声轻叹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今天是怎么了,光见些稀罕人。木空站在走廊上,结了白翳的眼珠凝滞在眼眶中,看也不看我们,只是向蓝兰颔首,老人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悲悯,“请您进去看看小丫头罢,老头子本事尽了。”
哐,食盒摔在地上,白粥溅得满地都是。
木空的草鞋放在石阶上,上面大结小结、新茅旧茅扭结在一起,有沾上烂泥,像极两只大大的脏馒头。木空静坐在矮脚茶几旁,茶几上摆着杯茶,清香袅袅,干瘦的老者却没动一次。
木空是四世元相阁下的同门,论才论德都是个无可挑剔的,可这样一个人却把自己困在棚屋村某个逼仄的漏风棚子中,一年到头穿着旧单衣在菜市场上捡烂菜叶过活,教士不都向往远方吗?
我忽然发现,即使未识元相老师之前记在他名下,我也不怎么熟悉这个老人,更不知道他为何留我喝茶。
我伸手,将茶杯推向木空两寸,得找个契机不是吗,不然就这么耗下去了。木空摇头,开口,“咳咳,明明是个温和的孩子,刚刚却那样狠心。”
“我原以为您不管琐事的。”
“知道了就管管,顺手罢了。”
“莫家那丫头,来几天了。”
“两天,博士大人在做功课,所以不知晓。”
“叔父和西jǐng司有交情?”
“有些往事。”
“是吗,您别自责了,尽人事就行了。”
“布先生比老头子高明多了。”
“是吗。”
“是。”
“……学生还有任务课题,不烦扰老师静修。”我站起来,离开蒲团。左侧室那扇黑木门还是幽深的模样。布先生?小叔不在家啊。那个任务也麻烦,“解决眠菱虫饲养后期极易狂化的问题”,这种任务根本是又难又没价值好不好,眠菱虫都找不到了还饲养什么啊!分明是上寮那帮家伙怕我太闲了给他们添堵好不好,都被jǐng告了,还拉上小叔去踩地雷吗?
“这样啊,那请您陪老头儿去后院看看,就不近人情了。”木空轻叹。
“您说什么呢,这点空还是有的。”我记得他很忌讳后院的,小时候小叔邀他几次都不肯来,宁愿在天井盯着坛子们发呆,也不肯看看开得极好的樱草花,如今老人家开口了,也不差这点时间。
后院里,喜谷挥着巨型园艺剪刀,刷刷修剪着枯枝败叶,深冬的小径上满是枯草,一派凄然。
“樱草开了呀。”木空盯着土丘某处,光秃秃的枯草中冒着几朵花儿,红瓣黄蕊,极jīng神,“这才冬天……又是冬天。”老人合上眼,喃喃,似乎在回忆什么。
“很好看吧,大师。”喜谷吆喝,很是得意,“只要你好好待她,早chūn一定开满。”
“好好待他……博士大人,您有把青经好好读完吗?”木空忽然问我。
“有,当然有啦。”我骤然家有一种作业没写被老师抓包的错觉。
“那您一定记得犬与狼的故事,”木空淡淡颔首,意味深长,“您比您想象中更强大。”说完,径直走向土丘,轻轻拈下一朵樱草花,夹在泛黄的随身青经中,离去。
“我说,小先生,可别和他走太近。”喜谷停下活儿休息,扯下头巾胡乱擦下汗,一头翠绿发丝肆意张扬,“大家都说他脑子有问题。”
“因为去菜市场捡菜叶?有些教士会选择苦修的……还有你前后态度反差很大哟。”
“切,我每次都说‘好好待她’,结果天一下雨,还是有人偷偷来折腾花,天放晴我就只能见着一地花泥了。小先生不知道吧,那老家伙一下雨就发疯呢,他那棚子周围没个人敢住,除了看病没人搭理他。”喜谷一脸神秘地凑近我,“您看,昨晚人家没来,今早我就挺高兴不是。知道老家伙为什么发疯么?”
“老人都说是他兄弟有怨气作弄他,因为呀――老家伙把自己的兄弟跟宰猪一样宰了,分成一块块埋在这里!”喜谷yīn测测一笑,和小时候讲鬼故事吓我的样子一样,“您可别不信,樱草就喜欢肥力强的地,我可从没施过肥,您看,开得多早啊。”
脑海里又浮出雨夜里的青白脸男子来,我不自主地一哆嗦,抬头,樱草花开得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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