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窦太皇太后,赵之清河观津人也。吕太皇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yù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yù往,相强,乃肯行。
――《史记・外戚世家》
十月初八,未央宫大宴。
和高皇帝九年的大宴一样,俸禄在两千石的朝臣都要列位万岁宫。虽是深秋,但是万岁宫中却很是热闹,整个大殿之中两侧摆放着百十来个小几,一侧各四排,大殿zhōng yāng以厚锦铺地,整个殿中灯火通明,气氛热闹非常。我和众位朝臣站在殿中,只听朝臣都是在低声说着话。突然,万岁宫宫殿前的大钟响了一声,朝臣顿时凛然,一时肃立,再也没有了一丝声响。
高后伴着后少帝刘弘缓缓走上尊位,刘弘此时才只有半人高,高后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在皇帝的位置,自己便坐在一旁的暖榻,高后一伸手,吕秀便跪坐在她身旁,皇后张嫣却是坐在刘弘的另一边。张泽本来站在高后侧后方,这时候上前一步,高声喊道:“群臣行礼!”朝臣先是躬身行了一礼,随即都跪伏在地,高声叫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皇太后长乐无极!”高后向刘弘使了一个眼sè,刘弘开口说道:“众位卿家平身入座!”朝臣又是拜了一拜,长声说道:“谢陛下!谢太皇太后!”
我被这些礼节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按照自己的品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竟然是在前排。看了看殿上的吕秀,见她也在看着我,我报以一笑。朝臣落座之后,张泽便是上前说了一通,无非就是歌功颂德的惯用言语,我也懒得去听,只是想着这次的乐舞该如何去做,一时忧心忡忡。看着殿上的高后,却没有发现窦氏的身影,我叹息一声,心道:“我跟她说的乃是玩笑之言,哪知道她竟然当真了!虽说练舞之时她也在看着,可是毕竟没有秀儿jīng通,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不免连累了她・・・・・・”一时好生歉疚,但是窦氏已经决定这么做了,我也是无可奈何。
只听钟磬之声又响了一下,登时从偏殿走来许多宫女,都是端着酒具,我趁着上菜的功夫四处张望,只见审食其、陈平、周勃、灌婴、刘敬、叔孙通、季布、张辟疆还有诸吕中的吕台、吕产、吕禄赫然也在前排。但我留意到张辟疆正在对我使眼sè,他本人却装做正襟危坐的样子,想来是让我不要东张西望,我笑了一下,便也不再东张西望了。
酒食上毕,张泽高声叫道:“上乐舞!”话声刚落,便听到编钟之中大钟的撞击声音,朝臣都是一震,端坐起来,我心道:“《大章》之舞。”乐声渐起,一列宫女自偏殿翩然飘出,来到殿中,我见这些女子之中倒是没有窦氏,微微疑惑,但是也细心看了起来,朝臣虽是每年都看一次,但却还没有看厌,有细心之人如叔孙通、张辟疆等人马上就发现这乐舞似乎与往年之中不尽相同,虽是少了些雅致,但却多了几分活跃,宫女举手投足之间,眼神灵动,很是可人。
高后微微颔首,说道:“秀儿,这就是你排的舞么?果然有了心意。”吕秀笑了一下,说道:“皇祖姑,这些都是他・・・・・・刘章的功劳,不过秀儿本来也想舞的,可是・・・・・・”高后遥遥看了看我,说道:“这有什么,哀家看着高兴就好。”吕秀笑了一下,但转眼间便是神sè落寞。
我看了看眼前的舞姿,有些乏味,这些宫女已经在我面前跳了不下十次,如今我却没有看的兴致,自己斟了一杯酒,向着张辟疆遥遥举杯,随即又和陈平几人饮了几杯,朝堂的气氛也略微融洽了起来,歌舞也恰恰演到了国风,曲调轻快,让人没有了中正之乐的束缚,刘弘和高后一同举杯,朝臣纷纷起立,饮酒之后,又都恭恭敬敬地坐下。正在此时,忽然听得一声军鼓响动,周勃和灌婴等一帮武将都是愕然,连那些文臣也都暗暗纳闷,只听鼓乐争鸣,蔓儿手持长剑踏着节奏走到殿中,慢慢持剑舞了起来。这一来,非但朝臣引来一阵sāo动,连坐在上首的高后都讶然,说道:“这是・・・・・・剑舞?”
吕秀笑道:“是啊,这也是他想出来的,说是朝堂上还有武将,若都是文舞,武将们都看不懂,所以他安排了这支剑舞!”高后看着殿中舞动的蔓儿,说道:“好・・・・・・”她忽然有些愣住了,看了看张辟疆,心道:“是了,原来留侯没有来・・・・・・哀家记得三郎曾多次提及鸿门之宴上项庄舞剑之事,如今却是女子舞剑,未免娇气・・・・・・”转念又想:“看来刘章是费了一些心思的,若是让男子舞剑,这筵席之上怕是有许多朝臣心惊胆战,担心哀家会对他们下手,如此便坏了好好的一场大宴,哼!这小子原来还有些脑子。”
我自然不知道高后心中对我的评价,听着近处跪坐着的灌婴跟旁人说道:“此舞甚好,虽说没有军中剑舞的剽悍,但很是灵动,太皇太后果然是费了些心思的。”我摇头笑了一下,皱眉想着之后的乐舞。蔓儿舞了一会儿,便退回偏殿,之后又演了几曲国风的曲子。宫女跳得愈发动人,朝臣也都稍微有些放开,酒酣耳热之中,我只听丝竹一响,登时心中一沉,抬眼四处张望。朝臣听到这支曲子倒是没有听过,但觉十分入耳,不禁都是细细倾听,吕秀看着我,见我神情专注,却不是看她,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乐声之中,窦氏带着六名宫女从两方偏殿转到殿中,轻启檀唇,腰肢摇动,温声唱道:“夜如何其?夜未央・・・・・・”我见她身着红衣,更显得肤sè奇白,她年岁比吕秀大些,红袖摆动之中,更有一种撩人的风韵,我一时担心她会舞错,这般一看,她舞的比之吕秀也未遑多让,略略放下心来,细细欣赏她的舞姿。
衣袖飘动之中,她伸出左臂,这般连转三圈,竟然真的更加合于节拍,窦氏檀唇微启,曼声唱道:
“夜如何其?夜未央。宫室浮华,灯烛炜煌。于今筵席,锦衣佳酿。美人君子,飞羽流觞。
夜如何长?夜未央。匪我先王,何赐仙乡?我思君王,启汉华章。仙乡可期,其寿无疆。
夜何漫漫?夜未央。熠熠晨星,启明微茫。我舞昭阳,独唱未央。何如长乐,念之断肠。
夜何凄凄?夜何长?历历晨星,北望天狼。彼洵美兮,彼倾城兮,彼华裳兮,求之渺茫。”
我不禁大喜,转眼却看到朝臣都看得眼睛有些发直,心中不由觉得好笑。殿上高后看着挥动红袖舞着的乃是自己的宫女窦氏,一时来了兴致,听到窦氏唱的诗句,神sè微动,心道:“夜未央?・・・・・・”心中不禁苦涩,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咏叹这夜未央的诗句,如今想来,却是恍若隔世,她心中有感,向一旁的吕秀问道:“秀儿,这是什么曲子?”良久却不听吕秀回答。
高后一愣,看向身侧的吕秀,见她茫然看着殿中,眼泪似乎要掉了下来,高后一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刘章兴致勃勃地看着乐舞,面上带着笑意,登时明白过来,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厉sè,但她马上温声说道:“秀儿,怎么了?”吕秀看着她,忍不住道:“他・・・・・・”只说了一个字,忽然满腹的委屈压抑不住,扑在高后怀中哭了起来。
张泽站在高后身侧,将高后的目光看在眼中,登时也看着刘章,心道:“哼,真是天助我也!”他面上带着一丝微笑,看着殿中的情形,微微冷笑。
一曲舞毕,朝臣都是交口称赞,一时殿中嗡嗡声大起。之后便只能听到乐,而没有了舞,过了小半个时辰,钟磬之声一响,朝臣都知道是饮宴要结束了,纷纷站了起来,来到了殿中,高后看着殿中的朝臣,朗声说道:“今rì尽欢,然而时辰不早了,都散了吧!”朝臣都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高后一甩衣袖,也不顾少帝刘弘和皇后张嫣,怒气冲冲地走了。吕秀在朝臣之中找到了我,看了我一眼,也转身离开了万岁宫。
我见高后神sè不对,更兼吕秀看我的那一眼也让我心中有些没底,一时想道:“出了什么事情?高后怎么突然生气了?难道是这《未央》的曲子不合她的心意?但是窦姊姊舞的不错,她应该不会不满才对・・・・・・”一时想不明白,此时朝臣见高后离去,都是松了口气,相互问了起来。我随着这些朝臣微笑听着,忽然觉得背上被人打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张辟疆,便笑道:“张兄比我还大上两岁,怎么还如此小孩儿心xìng?”
张辟疆走在我身侧,说道:“我哪里有君侯的威风,我倒觉得这四年你是长了,我却没长,不然,君侯怎么如此少年老成?”我不禁莞尔,心道:“论现在的年岁,我要称你为兄,但是若说我的真实年龄,那可不是远远大过你?”张辟疆见我只是笑,便开口问道:“君侯,你觉得此次饮宴的乐舞如何?”我笑了一下,说道:“甚好!”张辟疆啊了一声,笑道:“就只有这两个字么?我看了这场乐舞,可是有一肚皮的话想说呢!”我笑道:“也好,张兄这便到我府上,我让侍女备些酒菜,听听你一肚皮的话,如何?”张辟疆笑道:“果然?那我岂不是到你府上的第一个外人?”
我笑道:“张兄这便见外了,你怎么会是外人呢?”张辟疆啊了一声,睁大眼睛,说道:“君侯,难不成本公子还是你的内人不成!”我哈的一笑,叫道:“我肯,你也未必肯啊!”张辟疆也是大笑不已,一时引人侧目。我二人却一点儿不理,一路大笑着走出了未央宫。
高后回到永寿宫,想起万岁宫中之事,心中大怒,忍不住伸脚将我平rì位置上的小几踢翻,沉声说道:“刘章,你竟敢当着哀家的面就如此轻狂!”吕秀见高后怒我,心中也是慌了,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候张嫣走了进来,向高后行礼,高后没有说话,张嫣见吕秀哭得如梨花带雨般,有些心疼,开口问道:“母后,嫣儿见你在殿上有些生气,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了?”高后转过身子,看着吕秀,厉声说道:“秀儿,你平rì说刘章如何如何好,今rì之事,你如何解释?他在哀家面前尚且如此明目张胆地沉迷女sè之中,你让哀家怎么放心把你嫁给他?”吕秀一听急了,说道:“皇祖姑,不是・・・・・・他不是这样的・・・・・・”
高后见她扯着自己衣袖,冷冷地挣脱,说道:“这小子如此不识时务,看来你们的婚事,哀家要从长计议了。”吕秀心中一痛,不禁跪了下来,哀求道:“不要!皇祖姑,不要・・・・・・”高后哼了一声,冷着脸不去看她。一旁张嫣却是听出了一些端倪,此时见吕秀哭得伤心,不禁想起自己的遭遇,叹息一声,轻声问道:“母后,章儿究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了?嫣儿见他在万岁宫里也没有如何啊?”
高后哼了一声,说道:“秀儿,你自己来说,刘章做了什么?”吕秀止住哭泣,看着张嫣,说道:“窦姊姊在殿上舞・・・・・・他・・・・・・他一直在看着,很是关心的样子。”高后哼了一声,说道:“这个狐媚子,哀家见她平rì稳重,没想到她竟然与刘章有了私情!”张嫣听到这里,已经全然都明白了,温言笑道:“母后,这其中大概是有所误会吧,窦氏一向温婉贤淑,为母后你办事也是尽心尽力,她也是心细之人,如何敢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母后多虑了。”高后冷然道:“她是在哀家身边待得久了,但是哀家却没想到她也如此招人・・・・・・”
张嫣心中一沉,只能说道:“母后,刘章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更何况他对秀儿也是真好,他断然不会和窦氏有什么纠葛。”高后看着她,道:“以你这么说,错都在那个狐媚子身上了?”吕秀忍不住道:“皇祖姑,窦姊姊和秀儿要好,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的・・・・・・”高后大怒,厉声道:“刘章没错,那个狐媚子也没错,难道是哀家错了?哀家不该管你们之间的事情?刘家男儿本来是好的,可是有了这些狐媚子,他们就忘了自己是谁!哀家容不得这贱婢在身边,张泽,你去・・・・・・去将她打死,扔在永巷,让那帮宫人看看狐媚惑人的下场・・・・・・”张泽诺了一声,欣然转身,正要离去,高后忽然说道:“回来!”张泽只得转过身子回到原地,面sè带了一丝紧张。
高后犹自喘息不已,她这般发了一通脾气,头脑之中略略清醒了些,却是怔怔地看着宫灯,缓缓叹息一声。张嫣轻声说道:“母后,窦氏虽然一向知道您的心意,但如今她既然犯了这件事,那是断然不允许她继续待在宫里的,不如将她放出宫去吧!”高后平声静气地说道:“若是将她放出宫,她再接近刘章,那又如何?”张嫣眉头一蹙,问道:“母后的意思是?”高后叹息一声,说道:“这丫头身世也是可怜,哀家想着有几年没有赐奴婢给诸侯王了,不如就将她赐给诸侯王,也好让她有个归身之处。”张嫣点头说道:“母后仁慈。”高后却什么也不说了。
一旁听着的张泽却是神sè一动,偷偷松了口气。
次rì,高后和张嫣、吕秀在永寿宫内殿闲坐燕饮之时,随口说道:“刘章不在此处,哀家倒觉得这永寿宫少了些乐趣・・・・・・”吕秀心中有事,没有说话,张嫣却是笑道:“母后说的不错,嫣儿也觉得如此,窦氏,你觉得朱虚侯为人如何?”窦氏本来在一旁侍奉茶水,听张嫣出言相问,忙道:“奴婢也是不知。”张嫣笑道:“太皇太后既然说起了刘章,我和秀儿若是说他,定然是说他的好,你是外人,说了也无妨,也让太皇太后知道宫人的想法。”窦氏眉头微蹙,心道:“难道他犯了什么事?我怎么觉得今rì有些不对?”
她斟酌说道:“君侯博学多才,难得是品xìng谦逊,是朝廷助力。”高后听她言语之中对刘章印象极好,眉头一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张嫣却是轻轻叹息一声,心道:“这女子一心维护章儿,难道果真对章儿有心?殊不知她这般说,乃是将自己置身事中,我本想救她,如今却无能为力了,唉!”她叹息一声,突然说道:“母后,您忘了,昨rì回宫时候就说大宴上窦氏歌舞清妙,须得好好嘉奖,怎么您这时候忘记了?”高后笑了一下,说道:“是了,哀家年纪大了,倒是将这件事情忘了・・・・・・”
窦氏见状,忙道:“太皇太后,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奴婢不敢居功。”高后点头说道:“难得你如此明事理。对了,你今年多大了?”窦氏微微诧异,说道:“奴婢不久前过了生辰,如今已经满十八岁了。”高后哦了一声,说道:“十八了?民间在这个年纪,也就开始谈婚论嫁了・・・・・・”窦氏心中一抖,果然听到高后说道:“哀家想将你赐给诸侯王,为你安排一个栖身之地,你意下如何?”窦氏喘息一声,忽然跪下,磕头说道:“太皇太后,奴婢・・・・・・奴婢想一直侍奉太皇太后,请太皇太后成全!”
高后看着她,说道:“难道你愿意终老在这深宫之中?你服侍哀家一直尽心尽力,哀家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深知一个女子一生的夙愿就是能够找个如意郎君,你年纪尚幼,哀家安排你嫁给诸侯王,让你一生无忧,你难道不满意么?”窦氏听高后这么说,心中痛极,知道高后这么说,自己已经难以选择,不禁泪水长流,跪伏在地,说道:“奴婢・・・・・・谢太皇太后恩典!”高后微微叹息一声,同为女子,她自然能明白窦氏现在的心痛,但是窦氏方才说起刘章之时,隐隐带着欣赏,她深知一个女子若是动心便难以挽回,为了吕秀,窦氏不管有没有过错,她也必然不能再在长安。此时见她答应,心中微起怜意,说道:“你自己说说,自己想嫁给哪一个诸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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