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哼了一声,说道:“重用他?!贾谊确实是国士无双,但只凭他是刘章的人这一点,朕自此之后再也不会启用他。至于平衡朝臣的势力,朕另有打算,没有贾谊,朕也可以整肃朝政纲纪!”邓通呃了一声,问道:“不知陛下如何处置贾大人?”
刘恒眉头一皱,微微有些踌躇,他想了想,说道:“朕听闻长沙共王吴右两个月前薨丧,他的儿子吴产袭了王位。这吴产乃是吴芮的玄孙,现在才不过十一岁。贾谊既然有大才,就让他去长沙之地,为长沙王太傅,辅佐吴产安定长沙国。”邓通其实也只是随口一问,他不曾留意朝政,只知道让刘恒说话,他就会忘了怒气。刘恒说了这些,只是想着自己的这个安排,一时倒也真的忘了自己方才的怒气。
过了一会儿,刘恒回过神来,但浓黑的眉毛却皱了起来。邓通在一旁见到他面上的疲累之sè,轻声问道:“陛下,可是今rì朝议太过疲累,不如先回宫休息吧?”刘恒摇头,眉头皱得更深,说道:“不知怎么,朕方才突然觉得有些心悸···”邓通低声安慰道:“陛下这些天一心处理政务,难免忧心···”刘恒摇头说道:“不是······对了,皇后临盆在即,她如何了?”邓通正要说,忽然瞥见外面走进来一个宫人,忙闭口不说。那宫人躬身趋到殿中,说道:“陛下,魏少使在殿外求见!”
刘恒一愣,摆手说道:“不见!”那宫人刚要起身离去,邓通忽然说道:“陛下,魏少使rì常都在太后跟前走动,今rì突然来见陛下,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说不定!”刘恒没有说话,邓通知道他的心意,对着下面的宫人说道:“你去回魏少使,说陛下现在正在批阅奏折,让她在殿外等候片刻!”那宫人连忙去了。
刘恒转头看着邓通,淡淡地道:“你想说什么?”邓通面sè不变,悄声说道:“魏少使是太后侄女,更被太后倚重,乃是太后的心腹,陛下既然想要知道太后的心意,不如···”刘恒哼了一声,说道:“大胆!”邓通一愕,脚下一软,跪伏在地,口中叫道:“陛下···陛下饶命···”
刘恒看着他,冷然说道:“你竟敢如此胡说!太后乃是朕的生母,朕何须知道她的心意!你如此明目张胆地宣之于口,难道是想挑拨朕和太后之间的关系?”邓通闻言,心中明悟,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刘恒面sè微和,说道:“以后朕的私事,你最后不要过问!”邓通低头说道:“奴婢知晓了!”
刘恒转头不再看他,过了一会儿,邓通忍不住问道:“陛下,那魏少使···”刘恒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似乎没有听到一般,但随即他开口说道:“让她进来!”邓通连忙起身,趋出大殿。刘恒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奇怪的神sè。
过不多时,邓通和魏文心一起走了进来。刘恒看着在殿中亭亭玉立的魏文心,冷淡地道:“你怎么来了?”魏文心看着跪坐在上面的刘恒,咬了咬下唇,只是不说话。刘恒眉头一皱,看着她道:“朕现在很忙,你若是没有什么事情,就回去永寿宫。”魏文心看了看一旁的邓通,随即注目刘恒,笑道:“陛下,妾身是有事情要说,不过······”刘恒看到她的动作,心中莫名一跳。邓通也是识趣的人,见状忙道:“奴婢告退!”刘恒微一颔首,邓通忙叫了一旁侍立的宫人,退了出去,关上了宣室的殿门。
刘恒见魏文心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心中不快,冷然道:“你有什么事情就快说,朕待会儿还要去储秀宫。”魏文心一听,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刘恒眉头一皱,只是看着她。魏文心见他面sè,知道他心中动怒,也不好令他难堪,便笑道:“表兄,妹妹劝你还是不要再去见那位窦妃了,人家的心思又不在你的身上,你这样殷勤,不免惹人笑话!”
刘恒哼了一声,说道:“朕如今是天子,你为何以家人的称谓来直呼朕?你时常在母后身边受教,难道也忘了规矩?!”魏文心嘴角一翘,负气地说道:“表兄,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意,为什么你不肯对我假以辞sè,却反而对那个负心的窦妃情有独钟?!我真的想不明白,窦氏并非什么倾国倾城的容貌,偏偏让你和刘章为她如此痴狂!上天当真不公平···”
她口中这般说着,眼睛却看着刘恒的神sè,却见刘恒神sè却没有多大的变化,但眼中却已经有了一丝厉sè,禁不住心中得意。却听刘恒冷冷说道:“你以为这些话语,就可以离间朕和皇后的感情?”魏文心蹙眉问道:“难······难道你不在意?哼,我忘了,你素来宠爱她,连她亲手将你和王嫂生下的四个儿子都杀了的罪名都能够容忍,还将她册封为皇后,她生下的孩子也被立为太子!你既然对她如此爱重,自然连她和刘章的私情也能容忍的了?!”
刘恒冷笑道:“你果然是这样想的,那未免将朕和皇后的感情想的太过简单。朕唯一在意的人便是她,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让朕动摇!你知道朕恨刘章,便拿他来污蔑皇后,哼,你这个计策未免太过儿戏!”魏文心啊了一声,心中暗恨,刘恒看着她面sè,续道:“你这样做,无非是想朕和窦妃不和,你就能够接近朕。但朕今rì告诉你,纵然是朕不再宠爱窦妃,也绝不会对你有半分好脸sè!”
魏文心心中又急又怒,失声问道:“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小时候你做错事,我告诉姑母的缘故吗?”刘恒眼中厉sè一闪,没有说话。魏文心急忙说道:“表兄,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如今我绝不会将你的事情告诉姑母的······”刘恒冷笑道:“朕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母后知道?朕的事情又有哪一件母后不知道?!”魏文心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刘恒冷笑地看着她,冷冷说道:“朕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了,你回去好生照顾母后···”他随即高声叫道:“邓通!”邓通听到声音,忙走了进来,刘恒淡淡地道:“随朕去储秀宫!”邓通诺了一声,偷眼看了看一旁神sè黯然的魏文心,随即跟着刘恒,往后殿走去。
两人刚走了几步,身后的魏文心忽然说道:“陛下,你知不知道前几rì储秀宫死了一个叫张泽的太监!”刘恒身子一震,脚步也不禁停了下来。魏文心看着刘恒僵硬的背影,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说道:“这个张泽,从前可是吕后跟前的宦者令,据说跟窦氏的关系不好······”
刘恒淡然说道:“未央宫中死了一个太监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若是想说窦氏杀人,自己去告诉太后,让太后处罚她就是了,这种小事,不用来烦朕!”说着正要走,魏文心又道:“若果真如陛下说的那样,自然是好,可是张泽从前做过什么事情,陛下······还有你身边的这个邓通可是最清楚不过的······”
刘恒缓缓转身,看着身后的邓通,只见邓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刘恒看着后面站着的魏文心,只觉她嘴角边的冷笑看起来非常惹人厌,但他却听到自己的声音淡淡地说道:“文心,你究竟知道了什么?”魏文心心中一阵得意,忍不住笑道:“妹妹知道的,可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储秀宫。
窦氏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想起高后在世时候的一颦一笑,不由怔怔出神。那时候她是高后身旁最近的女官,果然如同刘章说的那样,高后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的心机、手段、决策,甚至于高后的心思她都能够明白,所以她才能够在高后身旁一直平安无事。若她果然是一个平庸的妇人的话,说不定也不会有今rì的窦氏了。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若是她一直平安无事地待在未央宫高后的身边,或许只能是一个平凡的宫女,也许过了年纪就会放**间,从此远离未央宫。但张泽一番举动,却让她成了代王妃,这一番变故中,代王成了皇帝,她又从偏远的代地回到了长安,回到了未央宫,这个大汉的权力中心。
她叹了口气,心道:“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失去了心爱之人,却换来天下第一人的位置······若我真的命该如此,那刘章你的xìng命不在太后手中,不在皇帝手中,而是在我的手里!”想到这里,她伸手拿着铜镜,神sè平静地看着镜中人,但眼神逐渐凌厉。
一旁的娟儿看着窦氏这样,倒是没有看出什么,却听窦氏轻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娟儿看了看外面,说道:“未时过半,奴婢想着这个时候陛下该来了。”窦氏淡淡地应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娟儿正要说话,眼角瞥见窗子外面有人,一看之下,顿时低头,退到了殿门处。刘恒和邓通刚好走到门口,娟儿忙行礼,刘恒淡淡地哼了一声,抬脚走进储秀宫。娟儿察觉到今rì刘恒的面sè不对,却不敢说什么,邓通对着她使了个眼sè,关上了殿门。
刘恒看着内殿里的窦氏,耳朵里响着的全是魏文心的声音。窦氏抬眼看着刘恒,淡淡地说道:“陛下来了!”刘恒嗯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竟然没有言语要对她说,只得站住身子,看着眼前的窦氏。窦氏微微觉得愕然,转眼见刘恒眼中的神sè,也是默然不语,夫妻二人就这般对视着,却没有什么话要说。在一片静默之中,刘恒突然想起来,也许在很早之前,他们夫妻二人已经是这样沉默相对的情形,只是自己一直以为窦氏是这样沉静的xìng子,不喜欢说话罢了,但是今rì不知怎么,他看到默然以对的窦氏,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狂躁之意。
良久之后,还是刘恒开口,却是涩然问道:“朕······我听人说,你宫中死了一个太监······张泽,此事是真的?”窦氏直视着刘恒,问道:“听人说?不知陛下是听谁说的?!”刘恒微微哼了一声,说道:“这你不用管,你只需回答朕,是也不是!”窦氏默然,随后抬头看着他,道:“是!”刘恒心中一阵恚怒,却是沉声问道:“为什么杀他?”
窦氏哼了一声,说道:“张泽为人谄媚,一心只知道争宠,当初他在太皇太后跟前说了臣妾不少坏话,害得臣妾吃了不少苦头······而且陛下说错了,张泽并非是臣妾所杀,他乃是问心有愧,才被臣妾的言语吓死,归根结底,还是他平rì作孽太多,天理不容罢了!陛下若是气不过臣妾胡来,臣妾甘愿受罚!”
刘恒看着她,淡然说道:“若果真如此,朕不会怪罪······还有,吕后已经死了,也就没有什么太皇太后的封号,她既然从前对你严苛,你就不该再念着她对你的好!”窦氏默然。刘恒看着她沉默背后的倔强,微微皱眉,说道:“张泽之死,果真是因为他从前说谗言害你?你素rì里娴静,而且也不是争权夺利之人,这等事情你过眼即忘······你究竟为何杀了张泽?”
窦氏淡然说道:“陛下不信臣妾说的,臣妾也没有什么话说······”刘恒见她倔强的样子,忍怒说道:“当rì朕告诉你,是朕属意张泽将你送来代地,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杀了张泽的?如此说来,你不愿来代地,不愿嫁给朕,更不想为朕生下孩儿,你从前对朕所有的一切,对朕的情意,都是在敷衍朕,都是在骗朕,是不是?!”
窦氏听着,忽然心中一酸,泪水登时掉了下来,看着刘恒,却说不出话。刘恒看着她神sè,心中全然明白,原来魏文心方才告诉他的都是真的,看着窦氏yù哭无泪的神sè,他却冷笑着继续问道:“你昔rì不愿去代地,对长安很是眷恋,是因为长安富庶,还是长安里有你的······你的心上人?”
窦氏抬眼看着他,喘息说道:“陛下为何会说这样的话?”刘恒冷哼说道:“怎么,朕说对了?!你果然是有心上人,或许就是刘章?!嗯?”窦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刘恒,随即转头说道:“刘章跟此事没有半分的关系!”刘恒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但随即笑容慢慢收敛,平静地问道:“你不是因为和刘章在湖畔的一番对话,这才对张泽起了杀心?”窦氏闻言,一阵揪心,但也不禁沉默,心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还说什么······”
刘恒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冷笑说道:“不错,朕是知道了。朕或许心胸狭窄,但若是你亲口跟朕说,朕可以原谅······可是,这番话却不是你亲口跟朕说的,不是你跟朕说的······”他忽然冷笑,“往rì朕曾让你为朕舞一曲《未央》,你百般推脱,朕从没疑心过你。今rì朕才知道,原来这一曲乃是你为刘章独舞。朕富有天下,却连看你独舞的资格都没有,真是笑话!哼······”他看着沉默的窦氏,冷笑说道:“未央宫宫变之时,我以为自己比之刘章,虽然他才貌胜过我十倍有余,但最终还是我赢了。但今rì才发现,原来我输了······母子离心、夫妻反目、君臣相疑,纵然富有天下,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窦氏擦去泪水,看着刘恒说道:“陛下以为上天对你不公,上天对臣妾,对刘章就公平了?天下本来有望承平,陛下只需守土便是,但却横生枝节,以致今rì有这番下场······”刘恒看着她,淡淡地笑着,但眼中分明生起了一丝杀意,他轻声说道:“看来传言说的不错,你果然与刘章有私情······你不仅不为自己辩解,如今对着朕竟然还对他百般维护,当真是情深意重······”
窦氏昂然说道:“臣妾与刘章清清白白,毋须对陛下有所辩解,陛下若是当真信臣妾,臣妾就算不说也无妨;陛下若是一心认为臣妾心中有私,臣妾就算有一百张嘴,只怕也难消陛下心中的疑虑。如此,臣妾说与不说,便没有什么必要了!”
刘恒闻言也不知是气是怒,一口郁结之气憋在胸口,忍不住大声说道:“你!······”他忽然惨笑说道:“好你个刘章,你当真是朕的心腹之患,只不过一rì之内,朕的皇后、朕的臣子都跟你有yīn私,你好!你好!!”他看着神态桀骜的窦氏,怒气满面地道:“好,既然你心中还念着刘章,我偏让刘章不好过,朕今rì就下旨······朕要······”
窦氏听他说这话,不禁柳眉一竖,直直地看着刘恒,随后淡然说道:“陛下若是一意追究此事,那就怪罪臣妾一人,是臣妾不该有此痴念,臣妾认罪······但陛下若是想要处罚朱虚侯,臣妾断断不许!”刘恒看着她,眼神逐渐伤痛,却是冷声说道:“此事由不得你!”窦氏看了看刘恒,低下头来,不禁泫然yù泣,但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凄然道:“陛下,臣妾腹中的孩儿此时与刘章命连一线,你若当真厌憎臣妾,就请杀了刘章吧!”
刘恒突然喘不过气来,良久才怒喝道:“你!······你当真以为朕不敢?!”他一时怒气无法发泄,一把扯下近处的帷帐,撕扯了几下,恨恨地夺门而去。窦氏心中一惊,只是想着刘恒这一去,刘章只怕xìng命不保,一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几步上前想要扯住刘恒衣袖。刘恒只觉袖口一沉,随手挣脱。窦氏啊了一声,只觉身子不稳,不禁跌坐在地上。但随即觉得腹中一痛,嘶哑着嗓子“啊啊”两声。刘恒一只脚刚踏出外殿,听到内殿窦氏声音有异,终究是心中放心不下,又疾步走了回来。一进内殿,只见窦氏坐在地上,手捂着肚腹,地上分明已经流出了血水。他脑中一时空了,奔到窦氏身旁。窦氏满头都是大汗,仍旧嘶声说道:“你,你饶恕刘章······饶恕他······”
刘恒眼见她如此情景竟然还想着刘章,忍不住心中大恨,但终究是心中放心不下,急声叫道:“邓通,叫御医,快去叫御医!”邓通见刘恒刚要出来,却又走了进去,听到里面声音有异,忙走了进来。见到殿中的一幕,不禁骇然。刘恒回头看到他,怒喝道:“叫御医,去叫御医!······”邓通忙转身跑出了储秀宫。
刘恒回头看着神sè痛苦的窦氏,低声喃喃地说道:“是朕不好,朕不该这么对你······朕答应你不再追究此事,只要你和孩子平安······只要·····”窦氏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宽,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臻首一歪,晕倒在刘恒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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