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阳舒业慌忙离座,颤颤的要拉起陈青阳。陈青阳在磕完一个头后,两眼湿湿的说:“先生,学生现在的话,您未必听得进去。先生是xìng情中人,嫉恶如仇,这点学生心里明白。但送先生一句话:兼听则明。另外,先生身边有小人,比如您身边的墨星,还有……”
欧阳舒业哈哈的笑了,左手挥舞着,说:“你既然晓得我的xìng格,我自然也明白你的脾xìng。不用说了,你的话也是至理名言,我记下了。其实呢,小人君子只在一念之间。你要知道,墨星其实也是农家出来的孩子,我那个时候收养他,他可真可怜!这些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不说他了,不说他了。”
陈青阳连忙说:“先生……”
欧阳舒业又呵呵笑了。他了断了一件心事,心里感到非常舒坦。他问陈青阳:“你,还有什么事吗?”
陈青阳知道他这时不管说什么,欧阳舒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听的。他怔怔的想了半天,已是想到了一点。他说:“先生。我到了玄道院这几天来,听到先生的不少传闻。有好的,说先生嗜书如命。还有许多有趣的事呢……”
欧阳舒业眯缝着眼说:“都是坊间传闻,我这个人是书痴,倒是真的。”
陈青阳说:“先生不仅是书痴,而且是情痴。先生早年亡妻,发誓再不续弦,一意整修亡妻的墓碑。整rì里读书伴墓,养育女儿,别无他事了。这十六年来,先生仍然保持对亡故的师母的眷念之情,真真让陈某敬佩。”
欧阳舒业吸了一口气,这次笑得不好意思了。他仰望着屋顶说:“我这个人就是一个痴心汉。你不知道的,我娘子对我好,我自然要对她也好的。他们也取笑我了么?”他忽然说出痴心汉这个词,悠悠的想到原来有段时间,她也曾这么评价过自己。可不,这时光荏苒,这痴心汉已经变成痴心老汉了。
陈青阳垂下了头,说:“哪有取笑,大家都佩服您的这股痴情劲呢。你还对他们说过,你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师母亡故的时候,您还很穷,不能请画师把师母的容貌画下来。所以,所以不仅娇娜小姐难于知道她的亲娘长什么样,就是您,魂牵梦绕的时候,也难于对画沉思。”
欧阳舒业说:“我嘛,还好。她的相貌已经深刻在我心了,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每天都要回忆一两遍,历久常新,历久常新。只是可怜我的娇娜小儿,十六年,不,可能这一辈子连亲娘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说的是。”他感到鼻子一酸,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亡妻哀怨的面容。
陈青阳说:“所以,学生想报答先生的事情,就是不仅能让先生见到故去的师母,就是娇娜小姐,也能够弥补这个遗憾。”
要不是陈青阳说的和软缠mian,欧阳舒业还以为陈青阳想送他们父女同赴黄泉呢。他心里虽然一惊,还是做出了有很浓厚兴趣的样子。他问:“哦,我倒想知道你有什么法子。是不是想送我们到地下?”
陈青阳手捧宝盒,举到欧阳舒业面前,说:“这是在下的宝盒,就请先生回忆师母的样子,打开宝盒。”
“好,我试试。”欧阳舒业接过了宝盒。他眨巴了眼睛,脸上立即现出了温和静谧的表情。陈青阳看到欧阳舒业的样子,就明白他一定触到他心底最甜蜜的温柔了。
欧阳舒业偏过头问陈青阳:“好了么?可以打开了么?”
陈青阳点了点头。他怕欧阳舒业中断了思维,立时又补了一句:“要一直想着,不能中断。”
欧阳舒业笑呵呵的说:“这又何难,我天天想着……”,他边说边打开了盒子。待到他偏过了头,一眼看见盒内装着一个亭亭玉立的佳人,正是他魂牵梦绕、念念不忘的妻子。他的笑容陡然僵住了,同时感到脑袋像火烧了一样。他只觉得房间忽然收缩压迫向他了。他顿时就像雷击一样,支撑不住了。偏生他还想看个明白,他颤抖着想用指尖轻抚他梦想的小人,一只手却没握住,掉了下来。好在陈青阳有防备,在旁边接着了宝盒。欧阳舒业顿时感到眼前一暗,他再也难于抑制住了自己的心情,以为就连这个小人也要弃他而去了。他哀声抖抖的叫着:“娘子!娘子!”他说什么也要往前扑着,因为这样,总还有挽回来的机会吧。
陈青阳小心的扶住了欧阳舒业,夹脚转到了椅子边。陈青阳轻声说:“先生缓一些,总能看到的。”欧阳舒业忽然觉得脑袋里像灌入了糨糊一样。他愣怔了半天,才慢慢的回味过来眼前的景象。他见陈青阳持住了宝盒,傻笑着对陈青阳说:“再借我看看吧。刚才没看真的。”
陈青阳送了过去。欧阳舒业颤颤的捧住了,小心的打开了。他原来以为他和娘子的世界一直囚在他的心里,却再没想到在一个盒子里也装有他心里的甜蜜世界。他像打开他的心一样,他想,原来这就是开心。他又看见了他的娘子。好些年过去了,她还是没变,连看他的眼神也没有变。他心中娘子的印象起止于有一次狭路相逢。两人这么缠mian的对视着,良久良久。现在也是这么对视着,只是一个是鬓发斑白的中年人,一个依然姣好的少女。可不,这样的视线穿透了悠悠的岁月,连接着他和他心爱的人。
欧阳舒业已是看的嘴唇嗦嗦的了,两行浊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但是他的心却是充满着快乐的。他再也站不住了,捧着盒子信步在屋内乱走着。他依稀记得以前有这么一次,也像今天这样,如同发狂一样捧着东西在屋内乱走。那是他女儿出生的时候,他在外地公干,回来后也是这么着了魔一样,不管女儿呱呱乱哭,捧着她就在屋内乱走。他的娘子头上包着白头巾,半喜半惊的嗔怪他。她两手张着,乱喊他的名字,脸上却是流淌着幸福。
欧阳舒业已经不满意两人只是这么痴痴的望着。他心中烂熟的甜蜜镜头一样一样的在盒子里面上演着。他有一次练字,正写的意兴酣畅,哪晓得她忽然跑过来捉他的笔,笑着让他陪她一起出去玩。她那么温柔娇俏,就像现在的娇娜一样,自然是没捉走他的笔,倒让笔毫握在他的手中。他的手中满是墨水。他随手放下了笔,像平常捧她的脸一样,温柔的抚着她的腮边。然后,他的脸也贴过去,鼻子碰鼻子,然后,他乱摇着头,鼻子使劲蹭她的鼻子。她自然知道脸上抹上了墨水,哪里还饶他,满书房里追着要打他。她跑的气喘吁吁,“终于”让他追上了。好歹两人把墨水一起均分了。他满嘴满脸都是,反正他吃墨水胭脂一起混吃着……这些场面流水一样淌过了他模糊的视线,真像似水流年。他感到他又活了一遍,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满足的笑了,对着幽幽世界另一头的她笑了。他长舒一口气,真的知足了。可是,还有一个心愿没有满足:那就是娇娜始终没有和他娘在一起。他喃喃的说:“我独自把女儿养的这么如花似玉的。你倒偷懒,不愿负这个责,可你也看不到她的样子。唉,这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他正在悠悠神往之间,忽然醍醐灌顶。他想:“我怎么这么糊涂。又没有限定着一定要想发生的事情。我怎么那么迂腐?我为什么不想着我们一家三人甜甜蜜蜜、和和美美在一起的情景?”他猛击一下脑门,盒中的他也变了样子。他原来是年轻挺拔的,忽然换成了现在沧桑忧郁的样子。他的娘子一点都没有愕然,依然笑眯眯的拉着他。娇娜走进了他们之间。和年轻的她站在一起,倒像一对姐妹……
陈青阳这时也凑了过来,看到了他们一家三人在盒子里面聚在一起了。他很为他们高兴,全然忘记了自己受的委屈。他同时也想到自己的父母,也揪心起来了。可怜父亲被逼做贼,母亲在家还全然不知情。他很想就此回去,但见到欧阳舒业如醉如痴,不忍打断他的好梦。他只得陪着欧阳舒业一起看着。他心想:娇娜这么像她的母亲,怪不得有时候没说话,脸就先红了。又想到欧阳娇娜对自己是有意的,心里百感交集起来。他想:别说你父亲一定不乐意,就算乐意,我已经答应素娘了,要记挂她一生一世,就像你父亲记挂你母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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