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恒元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然颤了一下。
漫天散射,羽箭密如飞蝗。一片死亡的阴云从空中落下,鲜血在一瞬间迸发出来。前排撑矛的士兵毫无遮蔽的身体暴露在箭雨下,登时倒下一片。好在拨马拉弓难度极大,转瞬间无法瞄准,也就未能造成太大伤亡。
但是,酝酿许久的气势却遭到沉重打击,恒元咬着牙,眼睁睁的看着那队骑兵离开大道,朝南呼啸而去了。看来,那领兵的将军似乎根本没打算和自己正面交锋,一触即走,只给关中军留下一地箭矢,近百死伤。
“这……”一名副将愣愣的看着远遁的骑兵,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幽州的铁骑怎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也正在恒元心中盘绕。刚才的举动,完全不是敌人往日的作战风格,不过考虑到他们的兵力,这种战术也无可厚非。想到这里,恒元冷冷地一笑,削薄的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道:“他们倒是聪明!”
自从发现燕王,恒元便立刻部署了下去,将大部分兵力四面分散,用以迂回包抄,自己只带两千步兵,想要吸引敌军攻击。毕竟,依照燕军的一贯悍勇,根本不会把一只一倍于己关中军放在眼里,何况又是骑兵对步兵――天生相克呢!
依照他的想法,只要自己将这支骑兵缠住,胜利就算到手了,到时候只要四面合围,便任他插翅也难飞!谁知这支人马根本不合自己接触,只是一阵乱箭便掉头而去,让人摸不清他们的意图。
“也罢。”恒元突然笑了,自语道:“我倒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本领!”
“传令!”猛然挥手,一枝响箭滴溜溜钻上了天空。
※※※※
顾况率军急转南驰,一面在马上发令道:“弓不要收,听我号令,随时准备。”
李沐风纵马跟在他的身侧,往复飞驰间依旧轻松写意,微微笑道:“怎的,前方还有敌人不成?”
“何止前方?”顾况摇摇头道:“怕是四面都有了敌人才对!这领军之人好生厉害,仓促间便布了张网!”
“怕也不算仓促。”李沐风想了想道:“咱们形迹早就暴露,想来,他们等咱们许久了。”
“当真有劳了!”顾况露齿一笑,舔舔嘴唇道:“我定不会让他失望!”
李沐风相当欣赏顾况此时的气度,笑道:“好得很……”还没说完,却听后方一骑兵喊道:“敌军骑兵,后三里!”李沐风一惊,蓦然回头,却看身后一股黄尘滚滚而至,直奔己方而来。
顾况似无所谓的瞥了一眼,突然高声笑道:“居然还有骑兵敢来追咱们?是不是想学学怎生骑马?”这声音用内力送出,骑队中人人听得清晰,登时轰然大笑,气势登时高涨起来。有人道:“顾校尉,燕王!咱们杀个回马枪,让他们知道一下什么叫做骑兵!”众人轰然响应,个个恨不得掉头杀回,只是顾况没有发话,队形依旧丝毫不乱。
“不忙!”顾况淡淡一笑,急速奔驰间依旧气定神闲道:“先让前面的人知道一下咱们的厉害,至于他们,先跟着吃些沙子好了。”说罢,猛磕马腹,骏马越发发力狂奔,众骑兵见主将如此,也不甘落后,奋勇争先,只踢得地面沙尘乱飞,滚滚朝后面去了。那只在后面追逐的骑兵队果真一头撞了进来,个个灰头土脸,咬牙切齿。
南面守军才刚刚集结完毕,本想按照预定计划从后面包超,谁知计划突然有变,响箭一起,便是告诉他们远地守备,整装待敌。这边的将领不由一愣,莫非敌人识破了计策,想从自己这方突围不成?当下喝令士兵赶快结阵,阵形堪堪组好,就见北边尘烟滚滚,犹如一条黄龙般卷来,也不知来了多少人马。立时将他吓的心头狂跳,魂魄欲飞,只是拼命让军士守好。
主将的紧张慌乱立刻传到士兵身上,本来严实的阵形竟有些混乱的趋势,还没来得及再次喝令,敌人已然到了近前,千张铁弓齐射,登时让队伍死伤枕藉,哭爹喊娘。然而在一错目的功夫,那队骑兵已然挟着一股黄尘隆隆向东去了,只留下那名将领瞪着眼睛发楞。
敌人这是干什么呢?那将领莫名其妙,又惊骇万分,因为他分明看到,逐着他们的背影,又一队骑兵纵马杀到,然后也凭空转了个圈子,朝东边追去了。直到他用力揉了下眼睛,才发现那居然是自己人。
顾况首次显出了属于自己的风格,他率了骑兵东奔西走,忽分忽合,每每如白驹过隙般自两支人马间穿过,始终令敌人摸不到头绪,也不知他要攻向哪一边。恒元这里急报不断,有时竟是三面同时告急,说敌军猛攻,也不知敌人到底有多少人马。而关中骑兵当真为“望尘莫及”这个词语做了活生生的演绎,往复驱驰,疲于奔命,却连敌人的衣角也未曾摸到。
“该死!”恒元恨恨的啐了一口,为敌人的狡猾,也为部下的无能。马上,他省悟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思考,越是觉得敌人的不凡。
这支骑兵的统领是谁?除了薛礼,谁还能把骑兵用的如此出神入化,又加上这等飘逸灵动的指挥风格?他记得敌军冲在第一个的是个弱冠少年,按照燕军的传统,这似乎就该是将领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恒元第一次兴起一种挫败感,这挫败感让他否定了敌人头脑是个少年的可能。他可以被薛礼打败,甚至可以被燕王打败,而一个无名少年胜过自己的事实,是让他无法接受的。
“传令,缓进,夹击!”恒元是咬着牙发出命令的,若不能就此困住敌兵,损失的人马还在其次,低落的气势可当真就难以挽回了。
顾况敏感的把握住了敌军的行动,根据敌军的变化,他也适时的改变得攻击的力度和频率。有时,他甚至连续三次冲击同一道防守,造成一种鱼死网破的假象,然而等敌人高度紧张起来,他又率军如飞鸿般翩然远逝了。
到了后来,连李沐风也不禁好奇起来,诧异的看着顾况,问:“咱们到底是在干什么?”
“燕王也看不出来?”顾况突然开心的大笑起来,道:“那是最好了,因为就连我也已经不大清楚!”
李沐风颇感有趣,笑道:“你也不清楚?”
“细节上确实不清楚。”顾况突然微然一笑,似有明悟,“大方向还能隐约把握,我眼下有种观局生死的奇妙体验,仿佛自己抽离战场,一切朦朦胧胧,一切又无比清晰,尽在掌握!”
“你在和我谈禅吗?”李沐风先是一笑,然后极为认真的注视着他,及到顾况被看得有些不大自在,才道:“这种感觉,我在剑道上体验过,每逢有重大突破,就有同样的感觉。想来,你是突破了一个自身瓶颈,当然,是兵法上!”
顾况嘻嘻一笑,又恢复平日少年的性情,道:“哈,看来我当真厉害,师父定会夸奖我了!”
李沐风苦笑着摇摇头,心想当真不能夸他,道:“具体打算怎么突围?”
顾况收回了笑容,脸上尽是自信的神彩,道:“跟着我就好!现在他们已然乱了方寸,不过多时,就会露出破绽!”
正如顾况说的,在骑兵毫无规律和目的的往复迂回攻击下,四面合拢的节奏被中断了,关中军无法实现有效包围,也无法按照既定计划前进。甚至于,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到底在什么位置!虽然随着前进的步伐,留给燕军周旋的余地越来越小,可是同样的,就像在走向悬崖,每前进一步,关中士兵就加深了一分恐惧。
终于,四下合拢,关中士兵终于会师一处,而敌人早已不知去向。他们大眼瞪着小眼,无奈的相互打量,各自面上都露出古怪的神情。不管如何,这次的行动,算是完全失败,折损兵力不说,却连敌人的尾巴都没抓住。
“不对……”一名将领看恒元面色不善,极力分辩道:“适才明明有一支骑兵被我们赶到了这边的,怎么没了……”
话没说完,就看前方一股烟尘滚滚而至,耳听马蹄纷乱,一队骑兵停在当前。
“将军!”那骑兵头领浑身灰黄一片,就似在尘土中打过滚一般,再看他的部下,也是个个如此。他喘了口气道:“敌人太过奸滑,都不敢和我们正面对敌,已经逃远了……”
先前那将领愣愣的看着这位骑兵头领,终于知道,自己赶走的原来是己方队伍。
恒元手中抚弄着一支羽箭,突然双手用力,“咔”的一声将其折成两段,掷于地下,恨声道:“我若不报此仇,当如此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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