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万木凋零,冷雨紧一阵缓一阵,已接连下了好几天。虽是临近正午,天色却依旧如暮如晦。峨眉山脚十字道旁落着一家小酒馆,门面只三间茅屋而已。湿重的杏黄酒旗黏在竹竿上,旗角滴滴答答往下滚着雨水,在地上泥坑中溅起一朵朵水花。
道路泥泞,行脚赶商的客人都耽住了,店里冷冷清清的,一个食客也无。店小二肩头搭着灰白的手巾,百无聊赖的踩着门框向远处张望着,十字大道上从南至北,从东往西,皆是灰蒙蒙的一片,连半个人影也没有。檐前雨线便如同万千道细密的鞭子,从阴暗的空际里无穷无尽的抽将下来,将道旁树木枯叶一片片抽落,飘在泥浆里,便被雨水打成了满地黄泥。
“懒爪伢子,一天吃饱就知道现宝躺尸。去!再把桌椅抹一遍!不知道养了你有啥子用!”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生意不好,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店小二从门框上下来,闷声抓起抹布胡乱擦了起来。粗糙开裂的榆木桌面都被厚厚的油垢漆死了,上面泛着一层水珠儿。店小二见掌柜一掀门帘到后厨去了,这才低声骂道:
“格老子,工钱没有几个,脾气倒恁的大,活该你这般年纪还讨不到婆姨!”
正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忽听门外隐隐传来一声马嘶。
店小二登时精神大振,忙丢掉抹布迎了出来,有了客人掌柜的才不会骂人,他不骂人的时候才有可能发工钱。官道上自北而南驰来一匹青马,四蹄忿扬,水花四溅,来势甚急。他心下暗暗纳罕:单骑一人,那必定不是贩货商旅了,马上又没插兵驿的旗子,也非传讯邮差。这么个阴雨天偏生骑这么急,难道不怕路滑失蹄,摔个大跟头么?
顷刻间青马已奔至近前,马上乘者斗笠蓑衣,长长的篾苇已被雨水打透,紧紧粘在马腹上。青马踏泥溅水,浑身热气蒸腾,口鼻中更是
“呼呼”喷着白烟,显然已驱驰了很长时间。店小二本以为那乘者必定会驻马打尖,打着油布伞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可眼见青马就要奔过店门,那人却兀自俯身躬背,双腿紧夹,竟无丝毫停下的迹象。
店小二大急,心想:累死了你的马倒是小事,害得大爷我这个月领不成工钱可就糟糕之极。忙高声叫道:
“客人,且停下来歇息歇息吧!纵然人不惧累,马却受不了啊!”
那乘者却似没听见,
“哗刺刺”泥浆翻涌中径自去了。
“呸——!这么着急,赶着去奔丧么!”
店小二悻悻的擦了擦裤脚被马蹄溅上的泥浆。刚走了几步,那青马却又掉转头奔了回来。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小二立马变脸也似换上了一幅笑意盈盈的面孔,热情的接过马缰,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乘者翻身跳下马来,抬头望了望越发阴暗的云空,暗自叹了口气,说道:
“便住一晚上吧。”
店小二大喜,这个月的工钱可算有盼头了。忙一叠声高叫道:
“掌柜的,来客人啦!上房一间——!”
那胖胖的掌柜听得有客人来,也赶忙迎了出来,见那客人蓑衣上雨水滴落,将堂下青砖润了一大片水渍,便骂小二道:
“没长眼睛的,还不快帮客官取下蓑衣!”
一面又笑道:
“这秋雨连绵的,客官赶路可辛苦的紧啦!”
小二已将毡笠蓑衣挂到一旁。掌柜的打眼一瞧,见那客人却是个十*岁的少年,穿一身粗布青衫,风尘仆仆的,眉宇间倦色甚重,一看便是长途跋涉而来。
这客官正是叶千寻。自柳凝碧被女丑掳走,他从阳虚山下来,便一路迤逦向南,沿途打听南荒尸鬼族所在,哪知所问之人无不瞠目不知所对。后来才想自己也是听佛衣说起,才知道世上竟还有尸鬼族的存在,一般平民百姓,又或者江湖人物闻所未闻那是理所当然的了。可惜佛衣大师这等高人行踪飘忽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时又找他不到,叶千寻只得边走边找。可人海茫茫,却哪里去寻?这一路他忧心忡忡,食不知味,夜不安寝,着实吃了不少苦。
这一日来至荆襄,离柳凝碧师门峨眉剑派已然不远。叶千寻便想顺路求助无妄师太,一则峨嵋剑派人多势众,找起来当然比自己大海捞针容易的多;二则无妄师太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些尸鬼族底细。哪成想忽又碰上了这鬼天气,连日阴雨不绝,叶千寻武功大进,倒还当得起,座下马匹可受不了,接连倒毙了两三匹。刚才店小二的话倒提醒了他,生怕这刚换的青马也累倒了,这荒郊野外的可没处买,何况这峨眉山方圆百十里,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峨眉剑派所在,只得暂且歇息一晚。
荒野小店也没什么好菜,叶千寻要了一斤卤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碟店家自腌的咸菜,一笼包子,一壶村酿白酒,聊做充饥而已。他本是愁肠,又遇秋风秋雨,几杯浊酒下肚,更添愁苦之意。那掌柜在柜上噼里啪啦的拨弄着算盘,眼见这个月的饭资比上月足足少了一小半,不住唉声叹气,咒骂这该死的贼老天。
店小二好容易盼来个客人,本指望遇上个慷慨的主儿,好生服侍一番,得几钱碎银子赏钱,哪知这客人只顾皱眉苦坐,闷头喝酒,连菜也不大吃,自己和他说话竟理也不理。唉——倒霉,倒霉!竟遇上这般木头疙瘩一般的客人,好生不知礼!我替你挂斗笠蓑衣,你就该赏点儿什么才是,便是十分拮据的,给几个铜钱也好啊!他肚里暗自嘀咕着,又到门框上去张望,只盼下一个客人别像他这样才好。
他们做些什么,叶千寻也不理会,心中只想:独孤彦凶残好色,女丑诡异绝伦,凝碧落在他们手中可得吃多少苦!又想,眼看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又是阴雨连绵,她走时衣衫单薄的紧,却如何当的住?正自胡思乱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之声。抬头一看,却是店小二将一名花子拦在了门外。那花子身高八尺有余,四方脸膛,浓眉虎目,满腮胡须根根如针,生得甚是威武。只是衣衫褴褛,上身匹条麻袋,一根粗麻白绳胡乱系在腰间,两条裤腿都只剩了半截,脚上沾满了泥浆,也不知是穿着鞋还是没穿。
那花子人虽高大,说话却甚是和气恭谨:
“店家,小人路过贵地被风雨所阻,实在当不得了。小人自知邋遢肮脏,也不敢入店,只求在茅檐下躲避一时,等风雨稍歇,便立即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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