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到埃尔塔寧的路上,她曾经想过,或许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但是,世界会如此美好吗?难道回去东方不是她最想要的吗?
「……其实,在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小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来到西方。家园遭到变故的时候,大家都各自走散了,却还是在西方相遇了。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回到东方的日子。」说着,海露德的话卡在了咽喉,停下了搅拌的动作,直直发怔着。
「我现在只觉得能好好生活就够了。」海露德轻轻微笑,却带着无奈,没有说出原本想说的话。「我说我不想找龙了,艾洛虽然不知道我放弃的原因,但是也没有追问。」
「那我能问吗?是什么原因?」
海露德愣了下,轻轻捧起眼前的瓷杯。「因为欧狄尔香草奶茶。我想起了那片茉莉花,就觉得,回去吧……理想什么的,都算了吧。」
因为我喜欢佐恩,我说不出口。我无法在莱緹面前说,莱緹是那么地喜欢佐恩,而佐恩是如何看待她的……
莱緹不自觉地抿起了脣,也想起了那天早晨看见花园里种满茉莉花时的场景。那天,佐恩难得地,在花园里站了很久。
〔在东大陆,欧狄尔香草又称作茉莉花。〕
〔我好像有听过这个说法耶,可是不记得在哪听到的了。不过佐恩,你是从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茉莉花的啊?〕
〔……啊?大概是……从她虽然脆弱却仍是依着窗台绽放的,那个早晨吧。〕
※※※※※※※※※※
她徒然地,站在一片草原上。一望无际的草原,连绵地连接到海平面。
扭曲的石洞口,在草原上蜿蜒出黑色的稜线,绿茵的草地蔓延到了石洞旁竟变得怵目惊心。焦黑的地面,腐朽的腥味,海风的黏腻,一切都感觉那么真实……
好像有作过这个梦。她默思着。
〔……莱儿,你来啦?〕她抬起眼,看见了石洞口跪坐着一位少女。少女有些孱弱地依着石墙,黑色的长发垂落,在地上蜿蜒着,蓝紫色的美丽瞳孔带着无力与忧愁。
〔姐姐你还好吧?〕
我不知道少女的名字,所以都叫她姐姐。
〔从来没这么好过。〕
姐姐又在开玩笑了。那苍白的脸上,总是可以这么平静地开着玩笑。
她已经缓步来到少女身旁,依着石墙的边缘坐下。〔……姐姐,你没有地方可以去吗?每天都看你在这里。〕
〔……才不是呢。我可是每天上天下海,玩累了才来这里休息的。〕
然后,说一些很夸张的谎话,好像也是她的乐趣?莱緹默思着,没有揭穿。〔但是,你为什么要一直回到这里呢?〕
〔因为我是银榭魔女。〕
〔姐姐,你昨天才说你是被银榭魔女诅咒了。〕
〔两者都是。〕
她严肃地看向语气凝重的少女,〔姐姐……〕
〔但也可能都不是。〕少女的脸上浮出一抹笑容。
〔姐姐你能正经点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正经点呢?这样的胡言乱语才能让我暂时逃开悲伤啊……〕
突然地,少女的语气与表情都是如此哀痛,莱緹一愣感到有些愧疚。少女见莱緹不答,只是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战争吗?你是人类,应该知道吧?听说……战争会带走很多生命,会让相爱的人永世相隔。我原本不懂,肉体虽亡,但灵魂不还是会持续存在,但是现在这股痛楚,却这样刻骨铭心地……〕
〔姐姐,你……难道不是人类吗?〕
〔不是。我是……〕
…………
…………
莱緹赫然醒了。
醒来时,伴随着满腔的悲伤与脸颊上的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她仍是感到非常寂寞,内心的空洞彷彿永远无法填满。
她下床,缓步来到客厅。依着一支蜡烛的微弱灯光,取了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着。
「莱緹?」轻轻的声音传入她耳畔,伴随着微弱的步伐声。
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之处,那名男人,已经来到她身旁。她微笑着,移动身体在沙发上挪出空位。「坐吧。绍尔先生也睡不着吗?」
「……嗯。」绍尔带着疲惫点点头,他坐下,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我做梦了。」
莱緹一愣,将手中的水杯放下。「我也是。」
绍尔转过头来,望着她。「……你做恶梦了吗?」
恶梦?严格说起来,应该不算是……莱緹摇摇头。「不是恶梦,只是梦里的情景好像有点太真实了。好像让我也被影响了难过的心情。」
绍尔望着莱緹半晌,张口欲言,却又放弃般地紧抿了嘴唇。此时,莱緹注意到了绍尔白色衬衣下若隐若现的一条熟悉的项鍊,不禁轻笑了一声。「绍尔先生,您连睡觉都会带着那条项鍊吗?」
见莱緹朝他胸口一指,绍尔错愕地将项鍊藏起。「……那个,不是的……就是,当一个装饰品……」
没想听绍尔解释,莱緹径自说了下去。「绍尔先生,您还没给我答覆呢。收到橡实项鍊的男生,要给女孩的答覆。」
绍尔一愣,神情错愕。「没有什么答覆。」
「绍尔先生。」莱緹移动了身子,逼近绍尔。「之前在艾布提登时让你逃过一劫。这次,我一定要让你说。」
这时候绍尔才发现他已经来到了沙发的边缘,靠着扶手,已经退无可退。「……要我说什么?你真的知道,橡实项鍊的意义吗?我姐一开始就跟你说错了,那种项鍊是给……」
「给爱人的项鍊。」莱緹语气坚定地打断了绍尔的话。「我当然知道,就是知道才会送给绍尔先生。」
……什么?
「……您明明知道,但一直以来都在逃避我吧?」莱緹的口气带着一些委屈,又有些堵气。「因为我是孩子,所以才这样吗?」
不是的。绍尔皱眉,因为莱緹的话而感到心烦意乱。这样紊乱的情绪,就像防线不断地退后,他不断地妥协。「你不要这么说。」
「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知道答案了,能怎么样呢?」
「绍尔先生听过一句话吗?『幸福的爱情……』」
〔幸福的爱情,无非是与所爱之人长相廝守……〕
恍惚地,绍尔的脑海中窜出一道声音,说着的话与莱緹的声音重叠起来,充斥在他的脑海中。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位黑发的少女,穿着白色的洋装,神态自若,优美如画。
排山倒海的情绪迎面而来。
他虽压抑着,却也清楚地瞭解,内心深处那种情感,彷彿是漂泊已久,最后寻觅归处的感受。
〔你想娶的人是莱緹吧?〕
没错。
当他想起艾蕾莉说的那句话,他的记忆就会穿过时间的洪流,回溯到那段过往……
曾经在他11岁的夏天,那时艾布提登的房屋正在整修,屋瓦全部翻新成艷丽的炼瓦红色。蝉鸣得响亮,河川的鮭鱼振尾逆流,阳光刺眼灿亮。
那时候,他好少见到爸爸。爸爸总是带着克洛普忙进忙出,却从来不让他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爸爸只带着克洛普进城,然后……他们就变得越来越疏远了。为什么克洛普能去呢?因为他是长子。虽然他们是双胞胎,但哥哥就是哥哥。
他想,他已经说服了自己。这并不是不服输,不是不妥协,只是……他很想念爸爸,至少让爸爸能陪他钓一天的鱼也好。
难得地,爸爸有一个客人,穿着暗紫色的长袍,容貌美丽的女人,他们长谈了许久。久到绍尔已经等不下去了,便偷溜到了门边偷听。然而……
〔未来是可以改变的,但命运不行。绍尔凯尔这个孩子的命运就是如此……〕
想到这里,绍尔紧闭了双眼。
「绍尔先生?」
听见莱緹的呼唤,绍尔从他紊乱的思绪抽离出来,他缓缓睁眼,看着眼前的少女担忧地望着他。他不自觉地感到安心,却又有一股酸楚一涌而上……
「如果你要答案,那好吧。」绍尔看着莱緹,沉吟的眼神望着她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抱歉,之前我一直在装傻,装作没事。但这对你来说,才是伤害吧,依照艾布提登传统,男方的回覆,应该是这样的……」
「接受女孩子的话,就替女孩戴上项鍊。」绍尔取下了颈间的项鍊,交到莱緹的手中。「拒绝女孩子的话,就将项鍊递还手中。」
莱緹看着手中的项鍊,眼神直愣着。
「这就是我的答案。」
绍尔的话落在莱緹的耳畔,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那个瞬间,他看见了她脸颊上反射微弱的烛光,流下的一道泪痕。
绍尔没多做停顿,狠下心来,起身就走。
「我知道了。」
绍尔停下了脚步。他从后方被拉住了衣袖,然后,传来了莱緹的声音。「抱歉,让绍尔先生困扰了吧?冒险……还会继续吗?」
「会的。」绍尔只是淡然地说。
「嗯。那就好。」
〔……这个孩子,只能活到28岁。这是命运,不是未来。〕
未来的事,就这样吧。因为,我命不久矣。
那天,绍尔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位少女,踩着翩然的步伐,衣裙随风飘荡,样貌优美,姿态娉婷。她的容貌,既陌生又熟悉……
〔……帮你想一个名字?『伊芙洛拉』怎么样?生命光辉的意思,再适合你不过了。〕
然后,他看见了战争,民不聊生,哀鸿遍野。他在镜中看见一个男人,为黑发少女取名的男人……那便是他自己……
〔我一定会回去的,伊芙洛拉。因为我想见你。〕
〔伊芙洛拉,抱歉,如果现在说我无法回到你身旁,你会生气吗?如果我没有回去,请你不要等我也不要找我。请你好好的过日子,然后忘掉,我爱你。〕
求你忘了我,还有我爱你。
最后,他哭着醒来。
他带着不安与恍惚,来到客厅,却看见了莱緹,说她也做了个梦。然而,绍尔看着她……
却想起了梦中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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