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云层翻涌,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半分光亮。
她知道,他很矛盾。
而最残忍的是,此刻谁都不知道,他们赶回去是否还来得及。齐诗允在旁默不作声,将空乘刚送来的热咖啡换成温水,又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三文治拆开,递到他面前。
“吃一点?”
雷耀扬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没胃口。”
齐诗允望定他两秒,随后直接把三文治塞进他掌心:
“嗱,听话。”
“不然回去忠叔见到你在国外我没照顾好你,肯定又要担心,你忍心看他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要记挂你身体?”
听过,男人嘴角终于扬起极浅的一丝弧度,虽转瞬即逝,却已经足够让齐诗允松下一口气。她知道此刻他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有人替他撑住这个局面,就像这些年他无数次甘愿做自己的后盾一样。
十几个钟头后,飞机终于降落香港国际机场。
舱门开启那一刻,一股熟悉空气迎面扑来,齐诗允站在廊桥上,脚步有片刻停顿。
香港。
这个她离开近八年的城市,充满各种回忆,也是她亲手摧毁过无数东西的地方。
她曾在这里步步为营,也曾在这里伤人伤己。如今雷家分崩离析,雷昱明在监狱高墙内度过余生,雷宋曼宁就快要油尽灯枯……
往事就如埋在岁月深处的旧伤疤,平时不触碰并不会疼,可一旦重新踏足这片土地,便又隐隐泛起钝痛。
而她完全无法想象这对仇人一样的母子见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也无法想象,自己见到那个女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很快,她便收敛起所有繁杂思绪专注眼下问题。
因为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人,是身边的雷耀扬。
安排来接机的轿车一路驶离机场,朝石澳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飞快倒退,维港在骄阳下依旧璀璨,中环天际线比记忆里更高更繁华。但途中雷耀扬始终沉默,目光落在窗外,一言未发。
驶上东区走廊时,海面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起细碎银光。那些曾经闭着眼都能认出的路,如今隔了几年再看,竟多出几分陌生感觉。
他望向不断掠过的街景,胸口却像压着一块巨石。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反而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旧影。
是石澳大宅清晨那条长长的走廊,是那些被精心培植得茂盛的凤落金池羽,是佣人轻轻推开房门,替他拉开窗帘,是忠叔弯腰替他整理校服,蹲下来替他系鞋带,笑着告诉他:
“二少爷,老爷最近一段时间都太忙了,不过夫人今日得闲,她讲会送你去比赛。”
那一年,他不过五岁。
他抱着钢琴谱,在门口等了一整个上午。一直等到司机第三次望向院门的时候,雷宋曼宁才从二楼缓缓下来。
还记得那日她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礼帽,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洋装,高跟鞋踩在云石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可她没有看他,只是一边戴手套,边淡淡问秘书一些公事。
秘书礼貌应声,又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雷耀扬,听到男仔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
“…妈咪。”
雷宋曼宁脚步终于停了半秒,她侧过脸,看向对方:
“今日是公开赛?”
闻言,他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连忙点头:
“嗯!我弹《g大调小步舞曲》。”
她沉默几秒,只说了一句:“好好表现。”
随后,母子一前一后坐进轿车,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出庭院,再没有回头。然而那一天,在音乐厅从头坐到尾的人,依旧只有忠叔……
念及此,雷耀扬缓缓闭上眼,不愿再回想。
他知道宋曼宁不是不记得,她只是永远都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
小时候,他不明白,后来长大了点,他开始替她找理由。
雷家那么多的生意和产业,父亲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工作。集团上下,家族内外,人人都盯着这位续弦的雷太,她不能软弱,不能停下,更不能有任何的错漏和过失,所以,她没有时间做一个母亲。
直到后来,他发现,原来她不是没有时间,只是……没有留给自己的时间。
思绪纷乱的罅隙,车子已经驶入港岛南区。
道路越来越熟悉。每一棵凤凰木,每一道弯,每一盏路灯,都像一把锁匙,把那些被尘封多年的记忆逐一打开。
“诗允…”
雷耀扬忽然低声开口,女人闻声侧过脸,看到他望向前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小时候,好想她抱一下我。”
这话来得毫无征兆,齐诗允心猛地一紧。但她并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这样的动作,似是驱散了他的对方不安定,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沉声说道:
“我一直觉得,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钢琴要拿第一,成绩要最好,礼仪不能出错。德文、英文、法文……什么都要学。”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她总有一天会觉得,我值得她骄傲。她就会走到面前,夸我一句,或者是抱我一下……”
雷耀扬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说着,语调平缓,却让人听了心生酸意。
“是不是很可笑?”
“……一个四十几岁的人,到现在还在想这些。”
闻言,齐诗允眼眶已经开始微微泛红,她不禁又加重几分力道握住他手,把彼此指节寸寸扣紧,像是试图给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雷生,这一点都不可笑。因为无论到了几岁,每个人都会希望自己的父母爱自己。”
“你没有错,这是人性本能。”
雷耀扬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拢五指,将她回握得更紧。良久,他忽然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石澳海岸,声音低得难以听清:
“…其实这些年,我已经没有那么憎她了。”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如果她一直都不肯见我,我还能继续骗自己,我不在乎。”
“可是现在,她要见我———”
他倒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起难得一见的无措:“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句话,令齐诗允鼻尖骤然一酸。
其实她非常清楚,雷耀扬这一生,从他开始懂事那天起,就没有具体感受过父母的爱,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
所以他的无措和害怕并不是空穴来风,而自己需要且能够做的,唯有寸步不离地陪伴。
车子缓缓驶过最后一道山弯,不远处,雷宅那扇熟悉的大门已经静静出现在视野尽头。
雷耀扬望着那座曾困住自己半生的大班屋,眸光沉静如海。
但他明白,这一次推开那扇门并不意味着回归,而是他终于可以和曾经那个孤清的少年,好好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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