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山摇,穹顶的钢铁莲花似乎都在这狂热的声浪中战栗,星网直播间里,弹幕更是化作一片白色的数据洪流,刷得铺天盖地。
【啊啊啊啊啊是阿列克谢殿下!活的!会动的!他在对我笑!!!】
【好可爱好可爱(*ˉ︶ˉ*),真的像一头小狮子】
【金狮侯爵亲自下场打机甲赛?这是什么王子微服私访遇见我这个真爱的戏码!太犯规了!】
【楼上别发痴了,这叫亲征!御驾亲征!联邦那些软脚虾拿什么跟我们比?!】
【那朵白蔷薇!他拿了白蔷薇!这不是送初恋表白的花吗?殿下当众表白,玩这么大?】
伊薇尔怔怔地望着光幕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怎么来了?
她最近一直有通过加密渠道爬墙关注帝国的政治风向,圣厄迪斯死后,整个帝国高层动荡不安,虽然阿列克谢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名正言顺,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应该留在伯利恒主持大局,稳定人心才对。
他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跑到人类共和联邦境内,来参加一个……机甲大赛?
就在她思绪混乱之际,一道白色探照灯迎面掠过,猝不及防,伊薇尔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
光影交错间,她恍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阳光刺眼的午后。
月桂树茂密的枝叶突然被拨开,璀璨的金发和盛夏的阳光一同倾泻而下,比现在稚嫩些的少年趴在树上,明亮的笑容落入她的眼中。
“伊薇尔,我抓到你了。”
她正蹲在树下的花丛里,闻言,便从一片五颜六色的花里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嗯,我输了,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
他们在玩捉迷藏,游戏规则很简单,被找到的一方,必须无条件满足找到一方提出的任何要求。
“看看你都输给我多少次了?游戏打不赢你,捉迷藏嘛……哼哼……就是我的领域。”少年得意得直翘尾巴,翻身从树枝上跳下来,伸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伊薇尔一动不动,任由他从她脸上捻下一抹绯红的花粉。
“你知道星际机甲大赛吗?之前科研会来给我设计机甲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你没忘吧?”阿列克谢把手背在身后,沾了花粉的指腹互相摩擦,靠近一些,兴冲冲地和她分享,“我跟你说,今年第一军校拿了机甲大赛的冠军,那个队长在颁奖典礼上就把冠军奖杯当捧花,向他的向导求婚……”
她静静地看着他,银眸不起波澜,等待着他的下文。
少年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屈起指节蹭了蹭鼻尖,视线飘忽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她脸上:“下一届……下一届我也要去参加,你陪我去吧,冠军而已,我可是本宇宙唯一指定大男主,拿个奖杯只需要动动小拇指。”
伊薇尔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轻描淡写。
“那我们说定了!”少年异色的双瞳却狠狠一亮,里面迸发出的光彩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热烈。
“好。”
“好好好,你不准反悔!”少年握住她的肩膀,“真神无处不在,聆听你的言语,注视你的行止,四年后,你一定要陪我去普达星!”
伊薇尔微微颔首:“好。”
“薇薇安。”
不远处,一道温和优雅的声线传来。
阿列克谢抬眼望去。
圣厄迪斯站在回廊的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身形挺拔颀长,肩上披着西装外套,里面是繁复精致的复古衬衫,清澈的金光落在他的侧脸,极具宗教神话雕塑的古典美感。
他显然刚开完会,准时得像来接在外玩耍的小孩回家。
“过来,薇薇安。”
帝国的统治者,语调轻柔。
伊薇尔没有丝毫迟疑,走到他身边
圣厄迪斯微微俯身,修长有力的指节仿佛雕刻家最得意的神作,带着常年居于上位的优雅与从容,轻轻抚上伊薇尔的侧脸。
指腹恰好覆在刚才阿列克谢为她擦拭花粉的那个位置,轻轻一拂,细致得像是在拂去神像上的尘埃。
“脸晒得好烫,我们回去休息一会儿,芙蕾雅做了枫糖松饼、修女泡芙,还榨了青柠汁。”
伊薇尔点了点头,抬起手,习惯性地揪住男人腰侧下方的衬衫一角。
名贵的刺绣布料在她指间勒出浅浅的褶皱。
她跟着男人转身,步伐交迭,向着深邃长廊深处走去。
阿列克谢站在树下,目送着一高一低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意气风发的俊朗脸庞骤然黯淡下去。
胸口仿佛被生生塞进了一大杯未熟透的青柠汁,浓烈的酸楚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地冒着酸泡泡。
孤立,赤裸裸的孤立。
这些人知不知道他现在步入青春期,心灵很脆弱很敏感的?
忽然间,远去的身影顿住。
一大一小同时回过头来。
伊薇尔的银发在风中轻轻摇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无声问他:你怎么还不跟上来?
而在她身侧神圣帝国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犹如神祇般不可亵渎的圣子,深不可测的金眸越过漫长的回廊,左右打量他一圈。
圣厄迪斯移开目光,没忍住流露出些许的嫌弃:“男明星牌面越来越大了,要我亲自请你用餐?”
只是一刹那,阿列克谢心头的阴雨连绵被一扫而空,心情瞬间多云转晴,阳光明媚得仿佛能融化极地的冰川。
“是男主角!不是男明星,我是靠实力吃饭的,不是脸!”阿列克谢大声强调,几步跨上台阶,宛若一阵不讲道理的狂风席卷而去,大步流星地追上了他们。
“糟老头子,你再贬低我,信不信我马上篡位,把你打入冷宫孤独终老?”在靠近的瞬间,少年更嫌弃地瞥了眼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无视帝国森严的尊卑礼仪,一把抓住伊薇尔拽着圣厄迪斯的手。
少年的掌心温热、宽大,带着一点常年握持机甲操纵杆磨出的薄茧,紧紧包裹住她冰冷柔弱的指尖。
赶在心胸狭窄的老头子发作之前,他拉着她奔跑起来。
“伊薇尔,跑快点!我们去把好吃的全吃光,只给老头子留青柠汁,酸死他!”少年的笑声在蔷薇庄园的回廊里回荡,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与无忧无虑的张扬。
风在耳边呼啸。
夏日午后的阳光炽烈得几乎要将所有的事物融化,他们跑过盛夏的蔷薇花丛,跑过庄园高耸华丽的石柱。
长风浩荡而过,卷起漫天的蔷薇花瓣,如同下了一场逆流的雪。
时间是这个宇宙中最无情又最宏大的机器,齿轮碾转的轰鸣声盖过了那些温情的岁月,那个时候他们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死的死,逃的逃,独留的独留。
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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