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宜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但她没机会细看,快艇已经冲出了港口范围,驶入外海。月光下,海浪翻涌,身后海岛的巨大轮廓逐渐缩小,变成天海之间一团浓黑的剪影。
“坐稳,还有一波。”谌巡忽然说,同时猛地将方向盘打死!
快艇在高速中一个近乎疯狂的急转,艇身倾斜到极限,海水泼溅进来,打湿了薛宜半边身体。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从他们原本的航道上扫过,来自海岛西侧一处隐蔽的瞭望塔。
“楚季帆这孙子,连废弃的军用观察点都启用了。”谌巡啐了一口,操控快艇在波浪间做起了不规则的“之”字形机动。又有几道光柱从不同方向交叉扫来,但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
薛宜紧紧抿着唇,胃里翻江倒海。她能感觉到快艇引擎的嘶吼,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另一艘更大船只的引擎轰鸣。
楚季帆派了船追出来。
“还有多远?”她大声问,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看见前面那排暗礁了吗?”谌巡抬手指向前方,月光下,一片嶙峋的黑影如同巨兽的牙齿,突出于海面,“穿过去,就是公海航道。那儿有你相信的人在等你,楚季帆的船吃水深,不敢跟进来。”
薛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猛地一沉。那哪里是“一排暗礁”,分明是一片犬牙交错的死亡陷阱,浪头打在上面,激起数米高的惨白水花。在夜间,以这种速度冲进去,和自杀无异。
“你——”
“信我一次,我的薛小姐。”谌巡打断她,声音在引擎的嘶吼与风浪的咆哮中,竟奇异般地保持着一种平稳的底色,甚至尾音微微上扬,掺进一丝游刃有余的、懒洋洋的笑意,仿佛他们不是在冲向死亡航道,而是在某个惬意的午后兜风。
他单手稳稳把着剧烈震颤的方向盘,另一只手甚至还有余裕,将湿透的额发随意地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被灯光勾勒得越发清晰的眉骨。侧脸在破碎的月光与仪表盘幽蓝微光的交错映照下,线条利落如斧凿,混合着水光的润泽与一种近乎野性的沉着。
“我十四岁就偷开家里的游艇在这片野海子里晃荡了。”他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哪块暗礁藏着要命的漩涡,哪道岩缝后面藏着能钻过去的水路,闭着眼睛,我的骨头都记得。”
他顿了顿,就在快艇以近乎自杀的角度,冲向那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林时,他的声音却忽然偏离了眼前的绝境,滑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柔软的方向。
“就像我记得,欢欢最喜欢街角那家‘甜舫’的栗子蒙布朗,每周叁下午叁点准时出炉,去晚了就买不到。她每次都会买两份,一份当场吃得眼睛眯起来,另一份仔细打包好,放进冰箱,等我回家。哪怕我一个月,甚至更久不回去,那盒蛋糕也会一直在冰箱里留着,直到放坏。”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扯碎,“我妹妹很会做甜点,真的。多复杂的配方,她看一遍就能复刻,尝一口就知道糖多了几分,温度差了几度。那些背后嚼舌根说她傻的人,根本不知道她聪明起来有多吓人。”
薛宜怔住,在这命悬一线的冲刺时刻,这些琐碎到极致的温柔细节,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冲击力。
“我还知道,她怕黑。晚上睡觉,必须开一盏小夜灯。灯罩是她自己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笑得像个傻瓜的兔子,丑得别具一格,但谁都不准换。”谌巡的声音低了下去,融进澎湃的潮声里,却字字清晰,“她也知道家里有些佣人背后叫她‘傻小姐’。她从来不吵不闹,只是下次见到那些人时,会笑得特别特别用力,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又亮又脆……好像只要她笑得更开心、更响一点,别人就会真的多喜欢她一点。”
快艇猛烈颠簸,最近的黑色巨岩如同噬人的怪兽,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嶙峋的轮廓割裂夜空。震耳欲聋的浪涛怒吼几乎要吞噬一切。可谌巡的叙述,却像一道穿透风暴的恒定频率,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淡淡追忆。
“前几年,家里安排我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相亲。双方家长乐见其成,我们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不好。这个圈子,婚姻不过是资源的再次排列组合。”他扯了扯嘴角,“那姑娘在人前温柔得体,对欢欢也和颜悦色。欢欢叫她‘嫂子’,把自己在烘焙课上一遍遍失败后才做成功的饼干,小心翼翼装进最好看的盒子送给她。那姑娘也笑着收下,摸了摸欢欢的头……我当时觉得,就算没什么真情,至少面子上,能过得去吧。”
他猛地一打方向,快艇几乎是擦着一块尖利的礁石掠过,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薛宜死死抓住扶手,指甲陷进掌心。
“后来试婚纱,我听见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休息室跟人打电话,说谌家那个傻子拖油瓶,以后还不是得靠他姐养着,语气轻佻得像在说一只猫狗。我站在门外,等着那姑娘至少呵斥一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谌巡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结果她说,‘傻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她哥结婚,又不是和她。’”
快艇冲进了礁石区最密集的狭窄水道,两侧是狰狞的岩壁,海浪在这里被挤压、对冲,形成狂暴的涡流和暗涌。船体剧烈颠簸,几乎要散架。谌巡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前方黑暗的水道。
“所以,她出局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只是丢弃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我用了一点小手段,让她家丢了到嘴的政府项目。她跑来哭,说我无情。我说,你对一个真心叫你嫂子的‘傻子’都能那么无情,我凭什么要对你有情?”
前方水道骤然收窄,只剩一道不足五米的缝隙,两侧岩壁湿滑如镜,浪头从缝隙中猛灌进来。而身后,追击船只的引擎声和探照灯光,已经逼近礁石区边缘。
“坐稳,低头!”
谌巡暴喝,将油门一推到底!快艇引擎发出濒临极限的嘶吼,艇首高高昂起,几乎是以四十五度角,朝着那道死亡缝隙猛冲过去!
薛宜下意识伏低身体,闭上眼睛。咸腥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砸下,巨大的离心力将她死死按在座椅上,耳中只剩下引擎的咆哮、海浪的怒吼、和船体与岩壁摩擦发出的、令人心脏骤停的刺耳尖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压力骤然一轻。
快艇冲出了礁石区,重新落入相对平缓开阔的海面。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照亮前方一望无际的、墨蓝的深水。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色礁林渐渐远去,追击船只的灯光在礁石区外围徒劳地扫射,却没有跟进来。
他们,冲出来了。
薛宜浑身湿透,瘫在座椅上,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驾驶位的男人。
谌巡也喘着气,湿透的黑发黏在额前,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滴。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甚至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然后,侧过头,对薛宜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疲惫的弧度。
“看,我说了,闭着眼都能开出来。”
薛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下,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像礁石缝里长出的荆棘,沾着血和泥,却死死抓着一线生机。
“你很爱你妹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真的。”
谌巡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海平面隐约浮现的、另一艘大快艇的轮廓——那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接应船只。
“废话。”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不清,“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我妹我爸妈,我们可是亲人,我爸说了,我妈肯定没过桥还在等我们仨。”
长夜将尽。
薛宜靠在湿冷摇晃的快艇座椅上,闭着眼。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痕,在汗水与海水的反复浸润下,传来细密而顽固的刺痛。这痛楚奇异地让她保持着清醒,像一根扎在神经末梢的针。
“喂,薛小姐。”谌巡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与此刻情境格格不入的、近乎轻松的语调。
薛宜睁开眼,看见他一手稳稳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正侧着头看她。湿透的黑发被他向后捋过,露出完整而光洁的额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眉骨,还在往下滴水。他的脸色在破晓前最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甚至微微弯着,里面盛着点玩味,还有一丝……近乎欣赏的笑意?
他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薛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艘体型更大、线条更锋利的黑色快艇,正劈开墨色未褪的海面,以一种沉稳而迅捷的姿态,朝着他们笔直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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