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如金箔,洒满静谧的庭院。春桃灵巧的手指穿梭在绫乌缎般的发丝间,犀角梳带起微凉的触感。
她的声音却像檐下欢跃的雀鸟,清脆地打破了晨间的宁谧:“姬様!您可听说了?三条町新开了家‘万国舶’,专卖唐土、南蛮的稀罕物事!琉璃盏儿透亮,香料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还有那花花绿绿的料子,啧啧……”
她手下动作轻柔,话锋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总在院里,清静是清静,可这身子骨,也需沾沾活泛的人气儿才养得旺。今日天光这般好,不若……咱们就去瞅一眼?权当散散闷气?”
绫的目光落在妆台前一只素净的白瓷瓶上,瓶中几枝残雪姬椿已近凋零,白瓣边缘蜷起枯褐。窗外,小夜清脆的笑声追逐着最后几只秋虫,无忧无虑地飘进来。
那笑声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改变……她想起星桥火光下那个朦胧的念头。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袖中干枯的紫藤书签,终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恰在此时,纸门被无声拉开。朔弥高大的身影立在光晕里,玄色直垂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他手持一卷文书,步履沉稳地走近。
“堺市新递的契约,”他将文书在案上展开一角,露出繁复的条款与陌生的西洋商馆印记,目光平静地落在绫身上,“是与红毛夷商馆的绢帛往来。其中细则牵涉颇多,你……可愿一观?”
声音平稳无波,却是他首次将商事堂皇地置于她眼前。
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吉原十年,那些在觥筹交错间听来的、浸透着算计与铜臭的商贾密语,裹挟着冰冷记忆汹涌而至。
她垂落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清冷疏离:“商事繁复,妾身……于此道懵懂,不敢妄言。”
她侧首望向庭院,残雪椿的叶片在晨风里轻颤,“大人还是询问诸位掌柜为好。”
朔弥面上未见波澜。他沉默地将契约卷起,动作从容不迫。听闻她们欲往市集,他目光在绫低垂的发顶掠过,转向一旁眼巴巴望着他、满含期待的小夜。
“多带两人随行。”
他言简意赅,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靛蓝锦囊,递向小夜。锦囊沉甸甸的,内里几枚永乐钱碰撞出悦耳的轻响。“若有新奇小巧、合眼缘的玩意儿,便买下。”
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举动却自然得如同拂去衣袖的微尘,默许了这场出行,也悄然安抚了小夜因绫方才冷拒而生的一丝忐忑。
三条町的喧嚣如同揭开盖的沸鼎,声浪与烤鳗鱼的焦香、新鲜蔬果的清气、脂粉头油的甜腻、还有隐约飘来的、陌生的异国香料味瞬间将人吞没。绫戴着市女笠,薄纱虽模糊了视线,却隔不断那份久违的、汹涌澎湃的鲜活。请记住网址不迷路woaijuse点com
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嬉闹着穿梭,店铺门前五颜六色的暖帘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这一切粗粝而生动的市井气息,与她记忆中吉原夜晚那种被名贵香料熏染、被欲望精心包裹的浮华截然不同。
这是带着泥土、汗水与阳光味道的真实生机。她贪婪地透过薄纱缝隙汲取着,每一步都踏在“改变”的实地上,感受着久违的自由拂过衣袂。
“姬様快看!就是那家!”
春桃兴奋地指着前方一块醒目的招牌——“万国舶”。店内光线略暗,却堆满了令人目不暇接的奇物:造型古怪、色彩浓烈的南洋木雕,表面坑洼却折射着诡异虹彩的琉璃瓶,几册书页泛黄、印满弯曲符号的厚重典籍,散发着陈旧的墨香与异域的神秘。
绫的目光被深处一堆蒙尘的布料吸引。她示意春桃近前,自己则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布料的表面。触感异常柔软,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吸附掌心微汗般的温和,迥异于和国丝绸的冰凉滑腻或麻布的粗粝挺括。
布面是深沉的靛蓝底,却用金线与翠线交织出细密繁复、如同孔雀翎羽开屏般的纹样,古朴中透着奔放的热烈。
“哟!客人真是好眼力!”
一个精瘦干练、留着两撇小胡的店主像嗅到商机般敏捷地凑上前,脸上堆满殷勤的笑,“您上手摸的可是正儿八经天竺来的‘毗奢耶’棉布!别看它堆在这儿不起眼,您再摸摸这料子,”
他引导般地将布料一角塞进绫手中,“软乎!透气!吸汗!贴着身子那叫一个舒坦!”
那边,店主正口沫横飞地向一位衣着华贵的商人推销一匹深紫色的绒布:“……您瞧瞧这绒面!厚实!密实!真正的船来珍品,风雨不透!甭管是海上的咸湿气还是山里的寒露,都无法钻进去分毫!这价码,绝对值当!”
绫的目光穿透那表面的华丽。她指尖隔着薄纱,几不可察地在虚空捻了捻,仿佛在衡量那绒布的质地。
随即,她微微侧首,对着身旁的春桃,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绒面稀疏不均,经纬松散,边缘隐有起毬。此等粗劣之质,价昂至此,实乃欺客。远逊京都西阵织所出上等呢绒。”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堆天竺棉布,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料的边缘,感受着那份独特的柔韧与温和的吸湿感,继续低语道:“此毗奢耶布,质地殊异,柔韧亲肤,吸湿透气。其纹样虽异域浓烈,然取其质地精髓,稍加改良织染,化其纹为雅韵……或可投京都仕女之好。”
“姬様说得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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