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答应一声,道:“二娘寻你去议事呢。你杨志哥哥到了。”
武松道:“我知道了。雪不见停,嫂嫂寻一把伞去。”
金莲道:“刚搬了来,隔两天又要走,我都懒得开包行李。屋倒竖,家无主,人仰马翻,甚么都寻不见。谁奈烦!横竖一会儿就回来了。”扭身便走。武松唤住,微一踌躇,将手中毡笠递过。
李清照瞧在眼里,微微一笑。金莲倒过意不去,接过戴在头上,笑道:“这个毡笠子倒好,只是大些。像顶个荷叶儿!”
武松道:“绦索系紧些便了。”
二人迤逦往山上去。空中雪纷纷扬扬,只是下个不住。走出得一阵,回头看时,山下景物都远了。只剩下门首雪地里一个皂色身影,岿然不动。
两个人都走得微微气喘,口呼白气。金莲站住脚,瞧了一会雪落,忽而笑道:“你休笑话。今日这情形,倒好似一句词。当年曾唱过的。”李清照道:“哦?哪一句?”
金莲道:“‘去年天气旧亭台’。”
李清照道:“嗯,大晏的词。这一句不错,放在他的这一阙里倒也未必见佳。怎的突然想起它来?”
金莲道:“天气是去年天气。旧亭台却没有了!我们山上旧家烧了。”
李清照道:“敢是遭了兵燹?青州城外,这一遭亦烧了不少房屋。”
金莲道:“那是兵火。我们的家是自个儿放火烧毁的。”李清照道:“自家房屋,烧它作甚?”
金莲道:“这是江湖人做法,绝人的后路。破釜沉舟,后路断绝,就没有人再想着回去了。做了江湖人,就贪恋不得小家,从此只剩下大家了。”
李清照沉吟片刻,答道:“同江湖分享小叔,总好过同妾妇分享丈夫。”
金莲愣了一愣,笑道:“你这说法倒新鲜。”
李清照道:“各人有各人的路。”
金莲向武松望了一会,道:“我叔叔的路又在哪里?他这个人活得太苦。自小没有个家,又死了哥哥。好容易有了个家时,时势又逼他上这座山。”
李清照道:“时势也造英雄。”
金莲出一回神,道:“是啊!我叔叔是个英雄。说不定哪一天书上也有他的名姓。便入不得史书,也总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武松’二字,记得他是个顶天立地英雄。可有的时候,我倒情愿他不做这个英雄。没有我时,说不定他的亲哥哥不死。说不定我的叔叔还在阳谷县里,安安分分,娶妻生子,做个都头。”
转过身去,二人雪中继续前行。
行出一段,李清照道:“娘子身世,我不敢动问。不过想来有些故事。”
金莲笑道:“谁不是带着些心事过活?也值得这样稀罕。”
李清照道:“你有事时,不妨说给我听。我这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能听人说事。说出来时,便好受些。”
潘金莲摇头道:“改天再讲给你听罢!”
李清照道:“今天怎的就不能讲?”
金莲不答,只是吃吃的笑。李清照道:“我知道了。敢是嫌我聒噪。”
金莲道:“你想是不曾看过人家写的话本!一个赛一个刻薄。我叔叔说了,不这样写时,也不好卖了。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影,不管什么事情,到了人的嘴里一传,统统都传变了样儿,更何况是妇道人家,指名道姓。我怕我说了,也给你写进词里,四处传唱。”
李清照道:“话本里的事情我不清楚。诗词里写的,倒未必都是真话。”
金莲道:“怎的?写东西时,要读过这样多书,历经这般千辛万苦。不是为了说两句真心话时,还为了甚么?”
李清照道:“自古男人写词,都借闺情起笔。女人写的词里,难道闺阁语就是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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