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微笑道:“怎的叫作粗学过一些?怎的又叫作不十分好?”
金莲抿了嘴儿笑,已然又低了头道:“本事低微,不敢御前显露,只怕唐突了圣上。”
官家道:“不叫朕瞧见,怎知唐突与否?”分付李妈妈,着人添换新酒,剔亮银灯,重添一炉异香,赐金莲座。金莲谢恩落座,道声:“献丑。”取过琵琶。
官家道:“原来你的本事是这个?有趣。”金莲微笑不语,半抱琵琶,斜佥了身子,轻舒玉指,款跨鲛绡,弹一首《生查子》。
徽宗甚是欣悦,命赐酒一盏。看金莲谢恩饮过,问:“会唱不会?”金莲睫毛底下睨他一眼,道:“只会些淫词艳曲,怕唐突了圣上。”
徽宗哈哈大笑,道:“寡人私行妓馆,其意正要听艳曲消闷,你胆敢不遵旨唱时,才是唐突。”命取象板来,亲自拿在手中,命:“唱个‘风消焰蜡’。”
金莲咬了袖口笑。转轴拨弦,启朱唇,发皓齿,果真低低的唱一曲《解语花》。徽宗听完,笑道:“好一朵解语花!”问李师师:“此是卿家教的?”李师师摇头微笑,抿嘴道:“想是她天生的本事。”
金莲咯咯的笑,离座向了皇帝盈盈下拜,却将眼望了李师师道:“音韵差错,姐姐见教。”
徽宗大悦,笑道:“我看你颇有些当面欺君的本事!说不十分好,倒有十二分好。”转头问:“你说怎的罚她?”李师师应声道:“自然是再罚她一杯。”
徽宗大笑,果然再命赐酒。向金莲打量几眼,问道:“你叫甚么?哪里人氏?”
金莲垂首道:“民女潘金莲,清河人氏。”
官家沉吟道:“这名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李师师笑道:“这闺名倒也常见。”
徽宗不理。兀自思索半日,忽而抬手望案上轻轻一敲,道:“朕想起来了。你们县里当年可有过一桩人命案件?死了好几个人,一名金吾部地方官员。”
金莲微吃了一惊。道:“陛下博闻强记。”官家道:“你的夫家姓甚?”金莲道:“先夫姓武。”
官家道:“你是那个武潘氏。此桩命案牵连甚大,曾惊动了河北东路,朕有些印象,是东平府里案卷递到京中,要翻县里做成的案子。——县里指控你谋杀亲夫。”
李师师微吃了一惊。笑道:“我这个姊妹是良家人,哪来这些说……”一语未落,潘金莲脱口道:“我不曾杀他!”
官家道:“那你怎的没了丈夫?”
金莲粉面通红的道:“我何尝杀夫来!先夫吃县中大户谋害,气愤不过,自尽断送了性命,民女亦受他构陷。我叔叔义愤不过,这才杀了人,给先夫复仇。”
官家不置可否。盯了她道:“那你怎生脱的罪?”
金莲吃天子看不过,低了头。冷静了一些,道:“县中串通一气,都包庇这厮,要害我叔嫂两个,作成这桩冤案。幸而圣上明鉴,天恩浩荡,御笔翻了案子。”
官家这才点一点头道:“你的案子不是朕翻的。陈文昭此人虽然迂腐,判笔倒还有些道理,朕不曾动了他的。你是赦得,然而国有国法,王有王法,你的小叔斗杀犯人,虽则情有可原,却也活罪难逃。他合该受罚。”
金莲涨红了脸争辩道:“地方官府包庇犯人,我叔叔伸冤无门,这才出此下策。不然他打得死老虎的人,怎的当年却大大小小不曾坏过一个人性命?如何肯滥杀无辜?”
官家道:“你说谁打得死老虎?”
金莲昂首道:“俺们那里景阳冈上,一头老虎盘桓岗上吃人,害了数十过路客商性命,是我叔叔将它赤手空拳打死,给地方上除了一害。这样英雄,官家便赏他一张告身赦书,也不为过。”
官家定定的看了她,若有所思。忽的道:“如今天下乱党,山东境内,只以梁山宋江为首。他手下一百单八贼,有个武姓行者,悬赏便只在宋江此人之下。听说当年也曾是个县中打虎的英雄,后来却杀了亲嫂,上了梁山。他杀的这个嫂嫂,不是你罢?”
金莲猛吃了一惊,脸上血色全无。
徽宗似笑非笑,盯了她道:“怎的不说话了?”
潘金莲似给一头老虎盯着。愣了一会,道:“陛下说笑了。他杀了我时,我如何却站在这里?”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