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道:“胡言乱语。”那僧人微吃了一惊,道:“怎的是胡言乱语?”
武松道:“火中怎生得出莲花?写它的人怕不是失心疯了。”
那僧人脸上微微涨红。垂首默想片刻,应道:“经云:‘‘一切国土中,诸有地狱处,辄往到于彼,勉济其苦恼。’又云:‘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
武松不耐烦,喝声:“你说人话。”
那僧人唬了一跳,慌得道:“师父棒喝得是。此说的是,有地狱处,便有菩萨大士前往济拔。火中莲花,就譬如是万丈红尘中修禅定心。须于世间剧苦中,生出离之心;于烈焰中,证得清凉之境。此或是这首偈子道理。”
武松道:“恁的却是谁将她种在火中?难不成是菩萨?”
那僧人愕然道:“尊者说甚?”
武松道:“我说你的菩萨,好没道理。都道菩萨是大慈悲,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难道他不省得,莲花种在水里方活?”
那僧人张口结舌,不能作答,愣了好半晌,似有所悟,眉宇间浮现悲悯神色。躬身恭恭敬敬的答:“师父问难的是。小僧愚钝,方才只知解文断字,落了辩经窠臼。火里种不出莲花。因此上菩萨才不入涅槃,不居净土,发大悲愿力,偏要入轮回地狱,自家投身业火,将血肉身躯,烧作莲花。师父说的是,菩萨不是种莲人。火中莲即是菩萨。”
武松愀然不语。这时忽闻呼唤:“二哥!”
转头看时,暮色里头,却是燕青山道上一路奔了来。远远的说声:“底下备好了素斋。怎生走到这里?寻了你半日。”
武松道:“我随在走走,谁知走到这里。兄长送在寺里了?”燕青道:“客寮里歇下了,安神医看觑,谅无大碍。二哥走在这里作甚?这样荒凉。”
武松道:“同个和尚说话。”燕青奇道:“哪来的和尚?”武松道:“这不是?”回头看时,一座院落空荡荡的。
两个诧异了一会。燕青笑道:“敢是见了鬼!”见天色已晚,遂往客寮去用素斋。当晚在院里歇了一夜,宋江听长老说些佛法。次日早上起来,同杨志、安道全、长老拜别,一行人往山下归回。
下在山下,秋色苍茫,景物萧索。草木摇落,茫茫山峦,起伏辽阔,原野上长风呼啸。一行人打马西去。
宋江马上望着,说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
众人都笑,道:“哥哥又在转文。”萧让道:“此说的是昔年孔夫子,奔走列国,困于陈蔡。断了粮,弟子又生病了,走投无路。”
时迁笑道:“我还道他老人家只晓做个圣人!原来也是个见得血的。”萧让道:“正是他一个读书人,也给逼得急了。问弟子说:我们的这条路,难道走错了吗?带着你们奔走旷野,似个老虎犀牛。”
宋江叹道:“便似你我今日一般。”
众皆大笑道:“哥哥忒瞧得起俺们了。怎能同他老人家相比!”宋江道:“怎的比不得?子路昔年,也曾打得老虎。”
鲁智深问:“你怎的不来?吾师曾问起你。”武松道:“我又不认识他。他问我作甚?”鲁智深道:“师父说道:有个打虎的檀越。他怎的不来见我?”
武松只摇了摇头。问:“师父对师兄嘱咐些甚么?”
鲁智深大笑道:“一顿好骂!说洒家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另赐了几首偈子。”
武松问:“是甚么样偈子?”鲁智深道:“洒家哪里记得!”宋江道:“在我这里。”袖中取出,便在马背上念了出来。念道是:
“六根束缚多年,四大牵缠已久。堪叹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咦!阎浮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
长风将偈语草籽般播散开去。众人缓缰而行。武松默然听着,问声:“此说的甚么?”
鲁智深摇头道:“谁晓?俺们哪个懂得?道长在时,兴许解得。”
话犹未落,忽闻空中一声长唳。众人抬起头来,见得空中数行塞雁,不依次序,高低乱飞,都有惊鸣之意。苍茫寥廓天空底下,扇动翅膀,错落向南飞去。燕青弯弓搭箭,对准了天上,却又垂下手来,仰头怔怔地望了天际。
时迁拍马赶上,伸臂将燕青肩膀一搂,哈哈的笑道:“小乙哥原来恁的小胆!枉自花知寨白白教得你一身弓术,却举不起弓,射不得箭!好不济事。”
燕青笑骂:“呸!你这贼厮,说谁不济事?不曾见得上阵杀敌时,小爷箭无虚发?我是不愿射他。”
时迁道:“你怎的不愿射他?射得两个,今晚正好加餐。”燕青嗤之以鼻。道:“前日来时,不曾听见公明哥哥说起?”时迁道:“他曾说些甚么?这样多话。”
燕青道:“大雁这种畜生,最是忠贞。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俺们也曾在佛前拈香起誓,只愿弟兄们同生同死,世世相逢。如今已折了十几名弟兄去了,更不提一个折翼在这寺里。我射死一个不打紧,却不是教它一群都不得团聚?好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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