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人叹了一口气,居然带了点真正的惆怅:
“哎呀,这么多年血海深仇,明明是少年天才,不要把自己活得像个苦瓜啊。”
灯焰一跳,光线斜斜落在年轻人侧脸上。
他并没有说话,但是龙脉知道自己的话在被听着。
“放下吧,好好享受生活,去追你喜欢的姑娘。”
龙脉循循善诱:“你师父师兄在天之灵,也不会想看见你背负那种东西、过成现在这样的。”
谢危行听着,忽然没由来乐了下。
他并没有立即接话,像是细细咬了下那句
“放下”,尝出点发苦的味道,才笑出声:
“你一个龙脉挺会说,学人学上瘾了?还会劝我从良。”
龙脉刚学做人不久,还不是很会听人话,顿了几息,才品出对方话里的胡说八道。
他气笑了:“从良?”
谢危行瞧向龙脉,他眼眸中那点从前的散漫还在,遮着下面更锋利的东西。
他轻描淡写道:“……我哪里来的‘良’啊。”
屋子里灯火噼啪,光线照得他懒洋洋放在椅扶上的指骨修长。
分明没有拿任何刀兵,却无端给人一种随时可以让人见血的感觉。
龙脉知道他根本不会听了,很无语:
“我是为你好。往前看看不好吗?为什么你们人总是囿于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真是……我行我素。”
谢危行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龙脉的碎碎念,相当无聊地垂眸。
他忽然相当坏地心想——没有师门约束,我就是天生会长成这样一个我行我素的混蛋啊。
他那副固执己见的样子,被龙脉看在眼里,让龙脉越看越气,只觉得真是混账东西。
“你装什么一意孤行。”龙脉气急败坏,索性把话捅破。
“供奉院想彻底解决百年诡境问题,但是那是你师门的理想,不是你的理想。”
“什么诡境不诡境的,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吧?像你这样的天才,从来都不觉得诡境危险,当然也无法共情要根除诡境问题的决心。”
“……你根本不信这套,对吧?”
倘若落在供奉院其他人耳里,那其实是挺扎人的话——毕竟那相当于质疑一个人此生立足的意义了。
不过,谢危行听完,更乐了。
“师叔这话啊,”他不紧不慢道,“说的倒也没错。”
他居然径直承认了!
龙脉一噎,愣了一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然而等了几息也没有等到下一句,才意识到,这人真的坦然承认了。
他险些就要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还不放手”。
然而还没说出口,忽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龙脉就明白了。
龙脉那双非人的黄金竖瞳很缓慢地缩了一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战栗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那是天地生灵忽然间第一次这样深地窥见诡谲的人心。
不是自己想走这条路,做这些事。
——是前面的人既已身死,顺手把自己的死,献得像神像前的香火,活着的人只能接着烧。
“原来如此,”龙脉盯了谢危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吸气,“你师父真会挑人。”
老国师真会算计啊,自己都要死了,也要算计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把这么沉重的东西,扔给最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谢危行似笑非笑,语气平平:“老东西一向眼光毒。”
那分明是攻讦的话语,但是语气却并没有什么恶意,仿佛坦然接受了。
他垂眸时睫影落下,反倒显得那张年轻的脸干净得过分,像不该沾血。
龙脉被他这种没事人的样子莫名其妙一气,憋得有点心口发疼,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心想,自己真是疯了,去共情两个疯子。不过,也许这就是变化多端的人性吧。
半晌后,龙脉仿佛真的做了长辈一样,没有再阴阳怪气。
“其实,你如果不想做了,随时可以放弃。”濮长老的脸看着他,一字一句很稳。
“你放弃了,老国师也不会怪你的——你毕竟是他最喜欢的弟子啊,他舍不得。”
谢危行当然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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