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侥幸。”
“侥幸?”
“连我活下来,都是侥幸。”威廉盯着宋榆景的眼睛。
“平时推三阻四的,组里那群人突然抢着做实验准备,我去问埃米尔。”他顿了顿,“我最后一个学生。”
“他看我的眼神同样不对劲。”
“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反而不小心的,把试剂全泼了我衣服上。”
记忆回流。被带离实验室后,狭小储物间里。素日里皮厚肉硬,整日嬉皮笑脸,喜形常常溢于言表的学生,突然用一种陌生的认真盯着他。威廉还记得他的口型,于是慢慢道:“他问我,刚才演技怎么样。”
“我问他,什么演技啊。”
思绪再度陷进去过去。威廉冷汗出来,细微挪动了下指节。
“他说他骗过了修斯,让修斯以为他被收买了,妥协了。还说他准备好了一切,有别的通道,让我快走。”威廉嗓音轻缓,“说他可以替我死。”
“我到底有什么好替的?”威廉没抬头。
“我居然问他,怎么不一起走。”威廉的嗓音微微讥讽,“多么蠢的问题。”
研究所早就被蛀空了。该走的人走了,留下的不是眼线,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要他们想清算,随时可以让火烧起来。那一夜,火也一定会烧起来。
“我恨他们。”埃米尔眼睛红了,声音却在笑,“修斯让我准备助燃剂,说怕火烧不干净,怕人死不透。”
“那如果烧得更干净些呢?烧到骨头都不剩,烧到谁都数不清里面有几具尸体,是不是就够了?”
“埃米尔!”威廉吼他。
年轻人却凑得更近,眼底的光亮得骇人,“他们想挖我去瓦伦区。老师,您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吗?人体实验,生化病毒…那种地方,也配叫我去的吗?”
“既然要烧,不如我来烧。”
“抱歉啊,老师。”
威廉年纪大,力气也不行了,就被小伙子拗着死命的往逃跑的管道里推,他怎么拗也拗不过,抓也抓不住,最后抓住到手里的,是被强行塞进手里染着血的录音器。
威廉从怀里拿出那个黑色小物件,放在桌上。
很多年过去,血液凝固在缝隙里,已陈旧的擦不干净。
“我听过了。是修斯威胁他的谈话,他全录了下来。”威廉说。
他曾是严苛的导师,常要用联盟的未来、皇室的荣耀捆绑学生,十年如一日。常被评为老顽固,威廉嗤之以鼻却要在学生的死亡里,碾碎了自己深信不疑的一切。
“我的意思是。”
威廉语调保持冷静的说,“我宁愿他们活着。平庸地、苟且地,活着。”
长久的沉默。凯尔忽然起身,一把抱住了威廉。
威廉没抗拒,身躯微微佝偻着,也不抬头,完全花白掉的发丝就垂在凯尔肩头。
“你就是在逃避。”凯尔咬牙切齿,手臂却收得更紧,“要不是宋榆景找到你,你是不是打算躲一辈子?你对得起埃米尔吗?对得起我…”
他哽住了。
“我早说你心高气傲,受不了一点挫。”凯尔对威廉说。
“是。”威廉笑笑,“我承认。”
“我就是受不了挫。”他平静地重复。
“我受不了,看着比我年轻的人,一个接一个替我去死,做一些我认为的,无意义牺牲。”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凯尔肩头,看向宋榆景。
“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吗?”
他扭过头,看到宋榆景安静的坐在一边,似乎刚刚用指尖触摸过自己眼角。
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威廉吐了口气,看到宋榆景站起了身,拿起一边防护面罩,走到自己面前,投下片阴影。
“因为见识过宋呈誉蛊惑人心的能力,也听过关于我的风评,所以,您不仅不信任我,”宋榆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连同我身上流着的他的血,也一并厌弃,对吗?”
威廉瞳孔微缩。
凯尔的呼吸也窒住了。
宋榆景没有等回答。他俯身,动作轻柔地为威廉戴上面罩,调整束带。
“我查到,修斯一直在替宋呈誉处理缓冲带的黑市交易。”他继续说,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所以我想,您长居缓冲带,一半是为了隐藏,另一半,大概也是为了顺藤摸瓜,寻找把柄?”
凯尔起身猛地看向威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您自己,都从未真正放弃。”宋榆景蹲了下来,与坐在椅上的威廉平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拼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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