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羡慕你的母亲。”芸娘说,“可以亲眼看着你长大。”
吕殊尧凝看她姣好面容,因为一念善心而被毁掉的双眼,被毁掉的人生,心底生出十分的哀怜。
“芸娘,想不想离开这里?”
芸娘偏了偏头,指尖微抽。她思忖着,又问出那个重复千万次的问题:“尧尧……真的回不来了吗?”
“你也不希望他到这里来吧。”吕殊尧劝她,“他早已转世投胎,重回人间,看四时更迭,赏风花雪月。这样不是很好吗?”
芸娘嗫嚅:“那我……”
“你也应该早一点儿入轮回,这样还能追上他,你们还可能再续母子缘分。”另一只手覆上她手背,同样也是轻拍抚慰,“等我破了悔域咒诀,就送你过去,好不好?”
芸娘低下头,小小哼声,听不清是在说什么或是在唱什么。
吕殊尧将盘子里的菜都咽了,笑着对她道:“我吃完了,谢谢你。”
芸娘显得很高兴,她看不见,实际上也无法确认她做的饭菜有没有被吃完。她收了盘子,回过头来,仍是说:“真的不要我揉揉吗?”
……已经千真万确告诉她,自己不是她的孩子了。她还想要揉吗?
那……就揉一揉吧。
吕殊尧拉起她的手,放在心口受伤的位置。那里的血经昆仑风雪一吹,已然干得差不多了,芸娘摸到一层薄薄血痂,皱起细长柳眉,露出心疼神色,半点不掩藏。
“揉揉就不疼了……”她轻柔动作,温声细语。
突然间,揉着揉着,感到有大颗大颗液体砸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滚烫,停不下来。她惊了一下,须臾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没有开口说什么,继续着抚揉,揉了很久很久,才小心地问:“还疼吗?”
“不疼了。”面前的青年湿哑着嗓音道。
受了这么重的伤,伤在身也伤在心,久经风霜不愈,怎会说不疼就不疼了。
芸娘说:“往后的日子,都给你揉一揉。好不好?”
“好。”他听话点头。
送了芸娘去休息,他又踏进悔域。
悔域里与之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每只想要去往轮回地府,或见旧人,或得新生的鬼,都还伏在悔域臂墙边,望眼欲穿,已成执念。
姜织情守着姜织卿,见到他,神色微恐地喊起来:“哥哥……”
“考虑得怎么样了?”
姜织卿转过脸,英俊面庞上满是等待的疲惫,又挂着期望不绝的神采。
“我说过了,裂魂斩绝非一日之功,须得以剑为灵,昼夜苦练,也才有千分之一可能得其关窍。”
“你连剑都没有,拿什么修此法?”
剑……
用得顺手的原也是有的。可是那把剑是吕轻松所有,现在自己和吕家……
“需要剑,我借一把就是了。”吕殊尧抿着唇说。
姜织卿笑了起来,“徊尘走后,我尚花了近一年时间来与我的剑意念相通,这是练成裂魂斩必不可少的条件。嗟来之器,短短时间内,你如何与它培养出默契,剑灵合一?”
“何况你我人鬼殊途,我化了鬼,无法像当年徊尘教我那样亲身传授。仅凭只言片语,你又怎么学得会?”
吕殊尧眯起长眸,冷声道:“你是不想让我出鬼狱,不想和澈月在一起吗,姜织卿?”
姜织卿看向他,意外发现记忆中那个总是笑得谄媚卑微的男人,连与他拔剑相杀都显慌乱,此刻却眼神凌厉,刻着不容置喙的狠倔,向着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也要得到。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没有人、没有什么能阻挡我重回人间。”他甩出长鞭,斩钉截铁:“你说,怎么做?我用鞭试试。”
三日后。
吕殊尧下了昆仑山,又掀开衣裳检查一番胸前剑伤,确认这两日加班加点地养着它,应该基本不会被看出来了。
才快步往何府赶去。
到那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就能望见一道白衣,站在昏黄日光下,被云霞染了满身,仿佛天边永不消散的长虹。
吕殊尧悄悄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地走向他,走近他。
他享受这种感觉,好像小时候听了天气预报,知道晴雨后会有彩虹,便在屋檐下守上那么半天,眼看着天空云销雨霁,数道彩桥徐徐架起,如一幅五彩画卷引人入胜。
这种历经等待后琳琅满目的感觉,让人欣喜若狂,让人永生难忘。
就像知道彩虹一定会在晴天雨后出现一样,他知道自己哪怕走得再慢,苏澈月也会等他,一直等他,不会丢下他。
他走得越来越慢,苏澈月转过眸来,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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