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回头,看见了师父复杂的眼神,以及他患得患失的不安,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令师父慌乱了,他内心的愧疚更深,柔声安慰。
“师父,我并不是要结束这段关系的意思,沉沦又怎么样呢?沉沦对我来说不是痛苦,而是幸福,人如果还能感觉得到心脏的跳动,血液的炽热,那是一种多么神圣的感受。”
丘吉想起五年后,无人坡顶的风,那个失去师父以后胸腔空空如也的自己,他宁愿选择一直沉沦下去。
“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时间,跨越我们自己内心的壁垒。”
直到有一天即便被三清神像注视着,也能坦率而平静。
林与之眼中的不安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平息,甚至产生了更幽深的光,在丘吉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指尖再次被那些青色纹身包裹。
他转过身,掩盖住这一切。
“小吉,我曾相信因果是定数。”他的声音低沉,“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宿命,应该是像张一阳那样……”
“一次次推翻它。”
***
奉安市进入秋季,燥热的空气散去,夜风冰冷,席卷而来。
丘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一大叠文件跟在赵小跑儿身后挪出警局大楼,夜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外套领口,瓮声瓮气地说:“小跑儿哥,你们警局的案子怎么这么多呀?我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现存未解的悬案我都没看完。”
赵小跑儿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闻言乐了,伸手胡噜了一把丘利睡得翘起来的呆毛:“瞧你这点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想之前我跟祁老大,为了蹲一个连环盗窃案的真凶,在那破面包车里窝了三天三夜,那家伙,吃的都是冷馒头就咸菜,喝的那是凉白开,完事儿了还得连夜突审,查证物,对线索,那才叫一个暗无天日,你现在能坐在有空调有暖气的办公室里看文件,简直是神仙日子。”
丘利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上文件沉了,抱着它们屁颠屁颠窜到赵小跑儿前面,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眼巴巴地问:“那……那小跑儿哥,出去跑外勤、查案子是不是特别刺激?能跟那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吗?是不是就像电影里那样,飞车追逐,枪林弹雨?”
他边说边比划,差点被自己绊倒。
赵小跑儿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还飞车枪战?你小子警匪片看多了吧?咱们是警察,讲究的是证据和策略,大部分时候都是枯燥的排查、走访,真碰上动手的,那也是迫不得已,安全第一懂不懂?”
他点燃了烟,吸了一口,故作深沉地吐个烟圈。
“不过嘛,要说紧张刺激,那确实是有的,尤其是当你锁定目标,收网的那一刻,啧,那感觉,老爽了。”
丘利听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马上就毕业进入警局工作:“我哥说我虽然人傻,但是有倔强劲,而且还有力气,小跑儿哥,如果下次追犯人能不能带上我,我能拖住犯人,给你们增加时间。”
赵小跑儿看着隐匿在烟雾中的年轻小伙,立马想起了上回在戏台上,这小子跟牛一样死死抱住暴徒,完全忽视人家手里有刀这一回事,不禁默默给了他一个不明意味的眼神。
“你的「拖住敌人」不会就是仗着自己死得慢吧?”
“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赵小跑儿咧嘴一笑,继续抽了一大口烟,然而就在这一吞一吐之间,他似乎听到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动静,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丘利便像只被惊动的兔子,噌地一下就拐了过去。
“哎!你又干嘛去?”赵小跑儿无奈,只能掐了刚点着的烟跟上去。
只见丘利蹲在草丛堆里,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缩在大树根底下,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小跑儿哥,它好像受伤了,”丘利回过头,眼睛在阴影里亮晶晶的,满是担忧,“你看它的腿,在流血。”
赵小跑儿显然是觉得丘利吃饱了撑的,但是又想到这孩子平日里在书本里学的大概就是作为警察应该有善心,即便是对待一只小动物。他倒也不想把社会复杂的那面太早教给这个年轻人,索性也蹲了下来。
“行行行,我这弟弟心善得不得了,救狗跟救人也差不多,让我看看……”他边说边凑过去,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出现另一个更为剧烈的喘息声,赵小跑儿眉头一皱,将手机电筒的光从狗的腿上慢慢移动到旁边。
一双布满脏污的破旧皮鞋,再往上,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再往上,一张糜烂得看不清面貌的脸以及一双全白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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